十二月雅称总表
农历各月的别名雅称数量不一、多寡悬殊,少者一两个,多者十余个。下表取常见而有把握的一组,每月列二至三名:先列孟仲季的序称,再列取自花木与时俗的名目,以见各月雅称的两种主要面目。
- 正月:孟春 · 端月 · 陬月;
- 二月:仲春 · 杏月 · 如月;
- 三月:季春 · 桃月 · 暮春;
- 四月:孟夏 · 槐月 · 麦月;
- 五月:仲夏 · 榴月 · 蒲月;
- 六月:季夏 · 荷月 · 伏月;
- 七月:孟秋 · 巧月 · 兰月;
- 八月:仲秋 · 桂月 · 中秋所属;
- 九月:季秋 · 菊月 · 暮秋;
- 十月:孟冬 · 阳月 · 良月;
- 十一月:仲冬 · 葭月 · 冬月;
- 十二月:季冬 · 腊月 · 嘉平。
使用这些雅称有一前提须先说明:它们均以夏正建寅为准,孟春即寅月、即正月至季冬即丑月、即十二月。若遇到历史上建丑建子的岁首变动,月序与雅称的对应便会错动一至二位——雅称的另一面,正是「夏历」岁首制度在日常语言中的沉淀。
十二月的名目远不止表中一列,如正月一名之下便有元月、孟陬、献岁诸称,「孟陬」见于屈原《离骚》「摄提贞于孟陬兮」。名目繁盛的原因有三:历代积累、地域并存、用途各异——诗词求雅,历书求正,文书求简,各有常用名单。本表取其通行稳妥者,余者识其大概即可。
表中另有两处名目宜加说明:十一月的「冬月」至今仍是口语中最活跃的月名,冬至前后「进九」常与「冬月」连称;十二月的「腊月」则为雅俗共赏、全国通行,以致「进了腊月就是年」成为岁尾的共同语感。一雅一俗两条线索在今日并存,恰是月名文化生命力的写照。
又,表中「陬月」之陬读如邹,见于《尔雅·释天》「正月为陬」;《尔雅》所记月名是诸雅称中最古老的一层,读古书遇陬、如、寎、余诸名,皆指月份,不可作他解。识此一层,读先秦两汉文献便多一分底气。
雅称的三类来源
十二月的雅称并非随意拟出,大体循三条路径生成:取诸花木物候,取诸时令礼俗,取诸乐律序次。名目虽繁,来源既明,便不难记;且三类来源各有侧重,正可互相发明。以下依次分述。
植物物候之属
以当月开花结果的代表性植物命名,是最庞大的一族:二月杏花放,称杏月;三月桃花盛,称桃月;四月槐花开,称槐月;五月石榴红,称榴月;六月荷花开,称荷月;八月桂子香,称桂月;九月菊花黄,称菊月;十一月葭草(芦苇初生之幼苇)萌动,称葭月。一看月名,眼前便是那张按月展开的花历。
时令礼俗之属
以当月标志性的活动或节候命名:正月一岁之端,且避嬴秦名讳(秦讳政,正音改平)故称端月;五月端午悬蒲于门,称蒲月;六月入伏,称伏月;七月七夕乞巧,称巧月;十二月腊祭百神、合祀先祖,称腊月;十月小阳春、天气和暖,称阳月、良月。礼俗与节候相表里,月名成了一部微缩的岁时记。
乐律与排序之属
以乐律与序次命名,是雅称中最文气的一支:乐律取诸十二律吕,序次取诸孟仲季,两者都把月份放进一套整齐的名物秩序里。在此仅提示其存在,以便月名全貌完整,此支名目下节专述。
除上述三途,十二月名中还有「如月」这样的古称——二月「如」取万物相随而出、如如然之意,见于《尔雅》所载月名;《尔雅》「陬月」属正月、「如月」属二月,为先秦月名最古的文献记录。来源虽分三类,名目常互相渗透,一月起多名,正是月名文化繁盛的标志。
使用雅称时还有两条实用提醒:其一,雅称皆依夏正月序,孟春必是农历正月,不可挪用于公历月份;其二,闰月沿前月之名,闰四月的雅称仍从孟夏,俗用称「闰四月」即可。落款、题识遇闰月,旧例多写作「闰四月」或「孟夏闰月」,视文气所宜。
表外名目虽多,取用时有一原则:宁用通行之名,不用生僻之名——雅称的价值在达意,不在炫奇。书画界约定俗成的常用名单,正是千年筛选的结果;识得体例后自可增删,但通行名单始终是最稳妥的起点。
孟仲季与十二律:两套次第之雅
孟仲季是给每季三月编号的最雅驯方式:孟为长、仲为中、季为幼。孟春、仲春、季春依次为正、二、三月,孟夏、仲夏、季夏为四、五、六月,孟秋、仲秋、季秋为七、八、九月,孟冬、仲冬、季冬为十、十一、十二月。孟仲季本是兄弟长幼之序,移用于月序,四季十二个月便各得其所。
十二律配月是另一套雅称的来源:古人以黄钟、大吕、太簇、夹钟、姑洗、仲吕、蕤宾、林钟、夷则、南吕、无射、应钟十二律与十二月相配——十一月黄钟、十二月大吕、正月太簇、二月夹钟、八月南吕,等等。这套「律吕纪月」见于《礼记·月令》,后世书札落款偶用之,如称正月为「孟春太簇之月」。它把月份安放在宇宙秩序里,是月名中最古雅的一层。
孟仲季与乐律之外,还有以地支径称月名者:寅月、卯月、辰月……即月建之名,详见「干支纪月」条。诸系并行而不悖,落款用孟仲季、文牍用地支、历书用序数,各随其宜。名目虽多,体例一贯。
孟仲季的用法可细说其序:孟为最长,仲为居中,季为最幼。移用于每季三月,首月称孟、次月称仲、末月称季,一季三月恰得一序,四季十二序两两相配,遂成孟春至季冬的完整名目。这套序称先秦已见于《月令》类文献,两千年来从无改易,是月名中最稳定的一系。
十二律配月亦可细说其理:古人以十二根长短不同的律管候气定音,律管长短与月份相配,故月有律名。十一月黄钟、十二月大吕——「黄钟大吕」由月律转成成语;正月太簇、二月夹钟、八月南吕,见于书信落款「时维太簇之月」一类旧式纪时。律名纪月今虽罕用,读旧籍遇之,仍须能识。
季字的用法还有延伸:季春、季夏、季秋、季冬之外,「季月」单用时特指十二月,即一年之季末;同理「杪春」「杪秋」以杪(树梢)喻季末月。序称与时称叠加,一套精细的月序刻度由此展开。
文学作品中的月名
月名雅称自先秦以来大量进入诗文,成为诗歌语言的常备词汇。李白《塞下曲》「五月天山雪,无花只有寒」——「五月」之下,节气物候自带背景:中原五月榴花似火,天山五月积雪未消,月名与地名的对撞,写尽边塞之寒。
孟仲季入诗更多:「仲秋」与中秋赏月相联,「季春」与暮春送别相联。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虽用序数,「九月」在诗中与菊、茱萸绑定,实已近于月名;杜牧「轻舟已过万重山」的时代,士人以「桂月」「菊月」纪时已是寻常笔墨。书画落款至今仍写「岁在癸卯仲春之月」,孟仲季一系的生命力延续至今。
雅称还有一层史料价值:文献中的月名可用来校核岁首。史书若记「端月」避讳、「嘉平」改称——秦始皇曾改腊月为「嘉平」,汉代复旧——每一名目的启用与废止都是时间坐标,为考据者所重。月名由此既是雅事,也是学问。
《礼记·月令》则提供了另一类月名用例:孟春之月「东风解冻,蛰虫始振」,仲夏之月「螳螂生」——以孟仲季冠月,缀以当月物候,逐月铺陈,是一部按月翻开的自然志。后世月令体著作承其体例,二十四节气、七十二候与孟仲季月名由此编成同一张时间之网。
月名与诗词的结合还有一层音律之美:杏月、桃月、榴月、荷月、桂月、菊月——六个月以花木入名,平仄相间,几乎自带画面;诗人拈出「桂月」「菊月」,既是纪时,也是写景,月名本身便浓缩了当月最鲜明的意象。月名的诗意不是修辞的附加,而是它生成的本源。
引诗用月名还有一层便利:核对着述年代时,月名往往比序数多出一重信息——孟春必是寅月,无须再问岁首何建;杏月桂月自带物候,兼可佐证作者笔下的节令。考据与赏析,在这里用着同一张月名表。
雅称的今天:落款、历书与生活
公历通行之后,月名雅称并未退出生活,而是退守到几处讲究的位置:书画家题款仍用「癸卯孟夏」「乙巳仲秋」,传统历书、老黄历在月序旁兼注杏月、桂月,茶楼酒肆以「菊月」「荷月」命名菜品雅集。这些场合里,雅称的功能不在纪时,而在标示一种传统的语感。
对初学者而言,记月名有一简法:先记孟仲季——每季首月孟、次月仲、末月季,配上四季即得十二个序称;再记四个最有画面感的花木月名——二月杏、六月荷、八月桂、九月菊。其余名目渐次积累即可。查某年某月对应何支、含何节气,可用本站万年历逐月验看。
月名是农历时间观最柔性的表达:它不以数字度日,而以花木、礼俗、乐律为月命名,让人过月份像过风景。一部月名表,半部岁时记——这便是「农历月的别名与雅称」想留下的最后印象。
雅称还活在饮食与市井的时令命名里:端午前的蒲月茶、中秋前后的桂花开、腊月的腊味与腊八粥——「腊」字由祭名而入食名,正是月名文化向生活语汇渗透的活例。名随俗行,俗以名传,月名与岁时在语言中互相成就。
就今天的阅读经验而言,掌握月名的收益有二:读古籍诗词时能即解即译,不致把「杪秋」一类名目错认;自题自用时能依月取雅,为落款题识添一分传统语感。名目无须尽记,识其体例、明其来源,则诸名可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