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节
农历五月初五又称端阳节、重午节、龙舟节。仲夏端始之节,竞渡、裹粽、悬艾佩符,后世又与屈原纪念紧密相连。
节日细读
端午节在农历五月初五,「端」是初始,「午」与「五」相通,故端午即「五月之初的五」,又称端阳节、重午节、龙舟节。它在传统节日中面目最为驳杂:艾与菖蒲、雄黄与五彩缕、龙舟与角黍——祛毒与竞技、药草与诗文同场并陈。端午的别称也多从时令来:端阳以阳气端盛得名,重午以月日之数相同得名,又有天中节之称——相传此日午时太阳行至中天,日光最正,故曰天中。节名丛出,正说明它定着在仲夏的时间刻度上,是古人对这个季节反复端详的结果。要读懂端午,须先放下屈原纪念这个现成答案,回到它最初的动机:仲夏五月,在古人眼里是一个有毒的月份。
源流考订
端午的原始动机是禳毒避疫。仲夏五月湿热蒸郁,蚊虫滋生,疫病易起,古人遂以五月为恶月,五月初五尤甚,此日出生的婴孩旧时竟有弃养之忌,见诸汉代记载。与之相抗,便有一整套禳毒之俗:悬艾于门,挂蒲于窗,饮雄黄于樽,佩彩缕于臂——端午最初是一场全民防疫。「端午」一词,晋人周处《风土记》已有记载,并载其日烹制角黍,可见粽子之名彼时已立。龙舟竞渡的来历更古老:有学者考证,竞渡本是吴越水乡先民的龙图腾祭祀,驾龙舟、刻龙形,意在娱水中之神;后世又有越王勾践操练水师、吴地迎涛神伍子胥诸说,各据一方。至于纪念屈原之说,起于汉魏以后:相传屈原于五月初五自沉汨罗,楚人哀之,以舟楫拯之,投米于水以饲蛟龙,遂成竞渡与裹粽;南朝《荆楚岁时记》与《续齐谐记》等书将其坐实,唐宋以后朝廷采信、天下通行,屈原纪念遂成端午的正统解释。此外汉末《曹娥碑》记曹娥之父于五月五日迎潮神伍君溺亡,曹娥沿江哭寻、投江而死——吴越之地以端午系于伍子胥、曹娥,皆是同一日子的不同注脚。可见端午的纪念说本身就是层累的结果:先有恶月禳毒的底色,后有各地先贤的附丽,屈原说因人格最完美、故事最动人而胜出。
风俗名目
- 悬艾挂蒲:艾草形如旗,菖蒲叶似剑,门悬艾旗、窗挂蒲剑,谓可斩除百鬼、驱避蚊虫,是恶月禳毒的直接遗产。
- 雄黄酒与浴兰汤:端午以雄黄合酒涂小儿额上画「王」字,谓可镇五毒;以兰汤沐浴则更古,《楚辞·九歌》已有「浴兰汤兮沐芳」之句,故端午又有浴兰节之称。
- 五彩缕与香囊:以青红白黑黄五色丝线合股系于小儿手腕,谓之长命缕,端午系之、端午后第一场雨剪下弃于水中;香囊内贮雄黄、苍术诸药,佩于襟前,皆是药防的古法。
- 龙舟竞渡:击鼓催桨,群舟竞先,原为水祭娱神,后附丽为打捞屈原之遗意,今为端午最负盛名的竞技。
- 裹粽:古称角黍,以菰叶裹黍米成尖角之形,本为投水饲蛟、护佑祭食之物,后世转为节令美食,甜咸荤素,南北各成谱系。
五毒与钟馗,是禳毒谱系里的两支后起线索。旧俗以蛇、蝎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为五毒,绣于小儿衣背、画于兜肚鞋帽,令毒物「现形」以求镇伏;悬挂钟馗像则相传起于唐明皇病中梦见钟馗捉啖小鬼、醒后病愈,诏画工吴道子绘像颁行天下之事,后世遂以端午张挂钟馗,与天师符、艾虎同属镇宅之物。药草、图像、符箓层层设防,可见古人对这个「恶月」用意之深。
诗词中的端午
节分端午自谁言,万古传闻为屈原。
堪笑楚江空渺渺,不能洗得直臣冤。
唐代文秀这首《端午》,妙在「自谁言」与「万古传闻」四字——诗人分明知道端午来历有异说,屈原不过是「传闻」之一,却也不得不被这传闻打动:楚江空阔,流水滔滔,竟洗不直一位直臣的冤屈。纪念说之所以最终胜出,靠的正是这种道德感染力。屈原留给端午的,不止一个名字:他的《九歌》本是楚地祭神之歌,水中之神、云端之神俱在其中,端午的水祭与之气味相投;他的自守,则由《渔父》「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」一语定格。后世咏端午,苏东坡《浣溪沙》「轻汗微微透碧纨,明朝端午浴芳兰」,写的又是浴兰时节女子的清雅——一节两面,一沉郁一明媚。
节日的文化意涵
端午的底层是一部卫生史:艾、蒲、雄黄、兰汤、彩缕、香囊,无一样不是药物与药方,这个节实际是古人在医药不昌的年代给自己安排的年度防疫总动员,其间祈禳的外壳之下,是对时疫的郑重防御。中层是一套水的文化:竞渡娱神、投粽饲蛟、迎涛祭伍——南方水乡把对江河的敬畏与亲近都编进了端午。上层才是后世最看重的伦理层:屈原之忠、曹娥之孝、伍子胥之烈,一个节日被反复添注人物与品格,成为中国节日中道德浓度最高的一日。三层叠合,端午才由恶月禁忌升华为万人竞渡的节日。尤可注意的是竞渡一俗的命运:它本是水祭的仪式,注入屈原纪念后获得競技与教育双重意义,绵延至今而愈盛,几乎成为民族精神的一个图腾——一叶龙舟,划过两千年,仪式变作了传统,传统又凝成了认同。
读端午可与清明对观:清明处理死亡与记忆,端午处理疫病与生存;一静一动,一哀一烈。端午又与夏至相邻,仲夏至此开幕,一年过半的转折已在眼前。而五月初五再往后六十天,是七月初七——牛郎织女的双星之约,将把夏夜的天空变成一卷情书。往下读七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