脏腑学说

细读

中医讲人体，先讲脏腑。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肾是五脏，胆、胃、大肠、小肠、膀胱、三焦是六腑，再加上脑、髓、骨、脉、胆、女子胞六个奇恒之腑，构成了一套名称与解剖学相近、内涵却大不相同的认识框架。说它名称相近，是因为这些字大多能在解剖中找到对应；说它内涵不同，是因为中医的脏腑，重点从来不在形态结构，而在一组组功能与联系的概括。要读懂脏腑学说，得先从「藏象」这个词说起。

「藏象」的读法与含义

藏象也写作脏象。「藏」在这里读如「脏」，古字通「脏」，指藏于体内的脏腑；「象」是征象、形象，指表现于外的征兆。两字合起来，正是这门学说立足点的浓缩。明代张景岳在《类经》中解释得最透彻——

象，形象也。藏居于内，形见于外，故曰藏象。

——张景岳《类经》

也就是说，藏象学说的思路，是通过外在可见的征象，推测体内脏腑的状态；它关心的是脏腑「做什么、管什么、与什么相联」，而不是「长什么样」。所以中医说的肾，不单指那一个泌尿器官，而是涵盖生殖、生长发育、骨骼、水液代谢等一整类功能；中医说的脾，也绝不等于西医的脾脏，而主要指消化吸收与统摄血液等功能。有学者干脆建议，把中医的五脏理解成「五个功能系统」，这比照搬解剖名词要贴切得多。

十二官：各司其职的分工图

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给主要脏腑一一封了官职，以朝廷百官为喻，说明各有分职、互相配合——

心者，君主之官也，神明出焉。

肺者，相傅之官，治节出焉。

肝者，将军之官，谋虑出焉。

脾胃者，仓廪之官，五味出焉。

肾者，作强之官，伎巧出焉。

——《素问·灵兰秘典论》

五脏与六腑的分工，《素问》另有一句极简明的概括：五脏藏精气而不泻，六腑传化物而不藏。五脏像仓库，主储藏精气，只宜充盈不宜壅实；六腑像流通的管道，主受纳、传导饮食水谷，只宜通畅不宜滞塞。介于两者之间的，是奇恒之腑：脑、髓、骨、脉、胆、女子胞，形态中空似腑，功能藏而不泻似脏，故取「异于恒常」之名。脏与腑一藏一泻、一静一动，恰好构成一收一发两个方向。

五脏核心命题

五脏各有几句核心命题，是全部脏腑辨证的骨架。心主血脉，又主藏神：全身血液在心气的推动下周流不息，而精神、意识、思维活动也统于心，所以心被称为「君主之官」，神志之病常从心论。肝主疏泄，又主藏血：疏泄指调畅全身气机、疏解情志、助脾胃消化，像疏浚河道的闸工；藏血指贮藏血液、调节血量，动静之间调度周身血量，人动则血运于诸经，人静则血归于肝脏。

脾主运化，又主统血：运化是把饮食水谷化为精微并输布全身，故称脾为气血生化之源、后天之本；统血指脾气约束血液行于脉中，不致溢出脉外。肺主气、司呼吸，又通调水道：肺主一身之气，呼浊吸清，朝会百脉，又借宣发肃降调节水液的输布排泄，故有水之上源之称，恰如相傅之官辅助心君、治理调节。肾主水、藏精，又主骨生髓：肾中所藏之精，禀受于父母、充养于后天，主生长发育与生殖；肾精生髓，髓养骨，脑为髓海，故肾被尊为先天之本。这五组命题各主一方，环环相扣。

六腑的分职

六腑的分职也各有口诀式的概括：胆藏泄胆汁、主决断，与肝之谋虑相济；胃主受纳腐熟水谷，为水谷之海；小肠受盛化物、分清别浊，把食糜分成可用的精微与待出的糟粕；大肠传导糟粕，变化而出；膀胱贮尿排尿，传统认为须赖气化而后能出；三焦最为特殊，是元气和津液通行的通道，称为决渎之官、水道出焉。《灵枢》形容上焦如雾、中焦如沤、下焦如渎，把水液代谢的三个阶段说成雾气蒸腾、沤渍腐熟与沟渠排泄，三焦便像一条纵贯上下的总水道。

表里配对与整体观

脏腑之间讲究表里配对，共成六对：心与小肠、肺与大肠、脾与胃、肝与胆、肾与膀胱，再加上心包与三焦。相配的脏腑在经络上互相络属，在功能上互相配合，在病理上互相影响：传统认为心火可以下移小肠而见小便黄赤，胃中有热可致大肠燥结，肝与胆更是谋虑与决断互为表里的典型，故常肝胆并称。这层配对结构，是经络学说与辨证用药的重要依据。

读脏腑学说，最要紧的是换一副眼光：不要用解剖图谱去逐项核对中医的脏腑，而要把它当作一张功能关系图来看。图的节点是五脏六腑，连线是气血津液的输布与经络的沟通，疾病则是这张图上某个节点的功能失调及其连锁反应。看懂了这一点，中医的脏腑名词才不再与解剖名词打架，后面谈经络、气血、病因、辨证，也就有了一条主线可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