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故与用典

艺文

典故的经史子集来源,成语掌故的生成方式,用典的明用暗用与正反两面,类书辞书的检索门径。

细读

典故是历史与文学的压缩品:一个故事、一句话,经千百年反复征引,凝成两三字成语或一个词,用之则千言之意可萃于一句。用典是旧体诗文的基本功,也是阅读的最大关隘:不识典,则诗如雾里看花。本篇先叙典故的来源分布,次说成语掌故的生成,再讲用典四法与利弊,末示类书辞书的检索门径,为常识库收一收束之篇。

典故的来源分布

典故散在四部,而各有偏重。经部如《诗》《书》《左传》,多出修身论政之事,如退避三舍、唇亡齿寒皆出《左传》;史部如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人物掌故最富,完璧归赵、指鹿为马、破釜沉舟,皆史事凝成;子部以《庄子》为渊薮,鲲鹏、梦蝶、涸辙之鲋、薪尽火传,皆庄生之遗;集部则诗句成典,如「春蚕到死丝方尽」之类。大体经史之典重,子集之典逸,四部之别,亦即典故气质之别。

成语掌故的生成方式

其一由寓言浓缩:《韩非子》守株待兔,讥守故而待时;《吕氏春秋》刻舟求剑,讥拘泥而不知变;《战国策》画蛇添足,讥多事而败功。寓言本虚拟说理,取其意而缩为三字四字,遂成成语,寓言的教训性,正是这类成语生命力之所寄。

其二由史事凝缩:越王勾践卧薪尝胆,蔺相如完璧归赵,毛遂自荐请行,赵高指鹿为马,皆史有其人、事有其本,史笔一转而为成语,用之即代一段历史,言事而兼寓褒贬。

其三由诗文摘句熔铸:李商隐「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」,后以喻至死不渝之思;苏轼「雪泥鸿爪」喻聚散无定,本其「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」之句;「青出于蓝」则出《荀子》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。又有俗谚口碑汇入者,如「三个臭皮匠」之类,不入雅驯而通行闾巷。三者之外,歇后语自成一系,兹不备论。

用典四法:明暗反化

明用者,直取其事,一望而知。辛弃疾词「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」,连用刘宋元嘉北伐与霍去病封狼居胥事,读者循名即得本事,此明用之例。

暗用者,化入无痕,惟解者知之。旧传惠洪《冷斋夜话》举王安石句「一水护田将绿绕,两山排闼送青来」,谓「护田」「排闼」暗用汉人西域护田、樊哙排闼之事,而用事不使人觉,若胸臆语,此暗用之极诣。反用者,翻旧案而出新意,李商隐咏贾谊:「可怜夜半虚前席,不问苍生问鬼神」,人皆以为宣室召对为遇合之荣,诗人反其意而讥之,用典而能翻进一层。化用者,袭其意而变其辞,如林逋「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」,相传化自前人「竹影横斜」「桂香浮动」之句,点铁成金,遂成名联。四法之中,明用易而暗化难,反用最见识力。

用典的利与弊

用典之利,在言简意丰:数语之间,千载事理并至,含蓄有味,耐人寻绎;亦在托古抒怀,不便明言者借古人酒杯,浇自己块垒,典故既是修辞之具,有时也是辞令之护。

用典之弊,在堆垛饾饤:一篇之中典故累累,如杂货铺陈列,句句有来历而全篇无性情,前人讥为掉书袋。钟嵘《诗品序》论诗,即主张直寻,谓古今胜语多非补假,又讥其时文章殆同书抄。判分利弊之衡,不在典之多少,而在意境之需要:如盐入水,有味无迹者上;如簿录抄写,有迹无味者下。李商隐《锦瑟》连用庄生梦蝶、望帝啼鹃、沧海珠泪、蓝田玉烟数典而情致迷离,是典为情役;反之则为情为典役,高下即在于此。

古今胜语,多非补假,皆由直寻。——钟嵘《诗品序》

文章殆同书抄。——钟嵘《诗品序》

庄生晓梦迷蝴蝶,望帝春心托杜鹃。——李商隐《锦瑟》

类书辞书与检索门径

典故之查检,旧有类书一途。类书辑录群书,分类排比,以便寻检。唐初欧阳询等撰《艺文类聚》,分天、岁时、地、山诸部,每一类先事后文,事文并举,最便诗文用典;宋初李昉等奉敕撰《太平御览》,分五十五部,引书千余种,保存佚籍极多,旧称类书之冠。又有《佩文韵府》《骈字类编》,专供检辞藻出典,清人诗文常备之书。

辞书则溯源于训诂:汉《尔雅》为最早之词典,以今语释古语;《说文解字》创部首检字之法,析字形而兼存古训;后世《康熙字典》收字最备,近世《辞源》通古今而偏重古义,《辞海》兼收新名物,各有分守。检典故宜先辞典后类书,由简入繁。

门径有四:先用今人典故辞典定其出处;再核原书原文,类书引文多有删改,不可径引;三者辨其正用反用,须知作者取意所在;四者存疑阙如,查不可得者,不妨暂疑,不必强解。典不知而问典,正是常识库用法之常;读书人无疑问,斯为可疑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