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年制度的演进

制度

从王公即位纪年到年号、干支并行,再到清末纪年方案之争与公元的通行,时间由谁定义。

细读

今天我们写「一九四九年」,习惯得几乎不假思索;可在一百年前,同一个年份可能被写作民国三十八年,也可能被写作黄帝纪元四千六百多年,还有人主张写孔子纪元的两千几百年。时间本身没有刻度,刻度是人定的;用什么纪年,就是让时间从谁那里起算。中国纪年制度走过王公纪年、年号纪年、公元纪年三个台阶,而干支纪年像一条地下长河,始终在官方制度之下静静流淌。

王公纪年:以君在位起算

最早的通行办法,是用王与诸侯的在位年数纪年。西周青铜器铭文常以「唯王几年」系事,各诸侯国也各自以国君在位计年。《春秋》记事,通篇以鲁国国君的年次为纲:隐公元年、桓公三年、庄公十年,一条条排下来,年次即时间的骨架。它的规则十分简单——一君一元,君死改元: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称元年,旧君的年数随之终止。这种纪年把时间锚在人的身上,君在则纪年延续,君死则计数归零重来。它的短处也很明显:各国各有其君,纪年互不统一,跨国的年代对照要靠史官换算,周王纪年与诸侯纪年并行,读史的人须随身备一张年表。后来史家做年代对照,靠的正是这样的换算功夫:司马迁编《十二诸侯年表》,把周王与列国君主的年次逐年排齐,后人读春秋战国之事才有可凭的坐标。

年号时代:皇帝给时间命名

汉武帝以前,虽有改元之举,但年号尚未诞生;汉武帝首创年号,先有建元、元光诸号,此后年号纪年成为官方主流,沿用了两千余年。一个年号用几年,遇到祥瑞、灾异或帝王心意更改,随时可以改元;明清两代则一帝一元,年号几乎成了皇帝的代称,永乐、康熙、乾隆,闻其号即知其世。年号纪年把时间的主宰从「在位」推进到「命名」——皇帝不仅数着年头,还给每一段年头起名字。与此同时,干支纪年并未退场,而是与年号长期并行:官方文书署年号,推步历法、记录岁星、排比史事则离不开干支。可以说,年号管「当下」,干支管「循环」;前者告诉人们现在是哪个皇帝的第七年,后者告诉人们六十年一轮的大周期走到了哪一格。改元多的时代,一位皇帝名下往往挤着七八个年号,史家为此编出历代年号表,查某年干支,先翻年号定年份,再按干支推排,两套纪年就这样互相搭桥。

清末的纪年方案之争

清末西力东渐,西方的公元纪年随条约、教会与报刊传入,中国士人第一次认真追问:我们的时间应当从哪里起算?维新派康有为等倡「孔子纪年」,以孔子生年为纪元,欲借圣人凝聚国族认同;革命党人则倡「黄帝纪年」,以传说中的人文初祖为起点,更具排满革命的色彩。辛亥革命爆发时,军政府文告曾使用「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」的字样(据载),一时革命文书中纪年纷然。革命刊物以黄帝纪元系年,军队布告以黄帝纪元开篇,旧王统与新纪元各执一词。只是各家推算的起点本就不一,黄帝其人其年渺不可考,两派方案都难以给出公认一致的数字。纪年之争,表面是算术问题,实质是政权正当性与文化认同之争——谁定的纪元,谁就是时间的起点,也就是叙事的起点。

民国与公元:走向统一的时间

一九一二年中华民国建立,临时大总统孙中山通电改用阳历,同时并行民国纪年:民国元年即一九一二年。从此官方文书中两套纪年并用,公历管日常行政,民国纪年管政权年序,而农历与干支仍活跃在岁时节庆之中。老契约、旧账本、前朝印章上,民国纪年至今还能遇到,一套纪年便是一段岁月的签名。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通行的纪年定为公元,纪年制度至此完成了从「以君起算」到「以通行历法起算」的转变。公元本是基督教纪年,以相传耶稣诞生之年为元年,进入近现代以后,它的宗教底色淡去,逐渐成为国际通用的纪年标准。采用公元,一是便于与世界各国对表,二是现代国家需要一套全国统一的纪年、历法与时区,作为学校开学、财政年度、列车时刻得以彼此咬合的基础设施。

干支的民间长存

耐人寻味的是,王公纪年消失了,年号纪年结束了,公元纪年登堂入室,而干支纪年从未被废弃。历书照排甲子,书法题款照写岁在甲辰、时在乙巳;生肖照走,本命年照过,龙年婴儿潮照旧出现。春联落款写岁次,老黄历首页印甲子,长辈问人年纪,也常从属相倒推,干支就这样藏在最日常的问答里。与官方纪年几次更替相对照,民间干支纹丝不动,构成「官方纪年变,民间干支不改」的奇观。原因不难索解:干支不系于任何君主,不依附任何事件,纯粹是一套循环的符号,谁上台都碍不着六十甲子转完一圈。生肖民俗又把干支送进寻常日子,人人问得属相,个个记得本命,这套系统便有了最坚固的社会根基。

时间由谁定义

回望这条脉络,纪年制度背后始终站着一个问题:时间由谁定义。王公纪年是君权的时间,君即位则纪元开;宗教纪元是神权的时间,以信仰的创世纪元;公元纪年是国家与世界的时间,以国际通行的标准为准。统一纪年看似只是换一种写法,实则是现代国家时间制度的基础设施——没有统一的年月,课表、税期、合同、班次都无法咬合。而干支能穿越这一切留存至今,恰恰说明一套好的时间制度,既要有服务于当下的能力,也要有不系于权力的品格。下一次在历书或落款上看到干支,不妨停一停,想一想:那是一套比所有王朝都年长的计时法,几千年不曾停摆,至今仍在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