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支年表与年代检索

细读

翻开一部古籍，常见「岁次甲子」「时维乙巳」一类的纪年；浏览一件碑帖，落款往往只有「癸卯重九」四字。这些干支究竟对应公元哪一年，须靠年表来回答。所谓干支年表，是把干支、年号、公元，必要时再列朔闰，逐年逐月排定的对照之书。它不是玄想所得，而是由历代历书累积、由历代学者校订而成的一套年代学工具。用的人未必知道它的来历，编它的人却往往用去了半生功夫。

历书即年表

最原始也最权威的干支年表，其实就是历代官修历书本身。中国自古由朝廷颁历天下，历书逐日排注干支、节气与朔望，日各有干支，月各有大小。这样的历书当年称作历谱、历日，颁行之后，便是民间记事系日、安排农事的依据；传世至今，则成为年代学研究的第一手底本。敦煌所出唐宋历日、明清颁行的时宪书，都属于此类：某年某月某日干支为何，当年历书上写得明明白白，无须后人推算。

历书既逐日注干支，便不只是一年的日历，更是当时人共同的时间坐标。买卖立契、官司讯鞫、出行记程，文书上写的日期都以历书为准；今日研究者核对一件文书的真伪，也常以历日干支是否与当时历书相合为一道关口——干支对不上，文书便有可疑之处。一般认为，这正是「历书即年表」的第一层意思：年表不是后人的发明，而是当年人人日日面对的东西。

不过历书按年颁行，散在各地，岁月既久，散佚难免，后人要通观数百年历日，须有人把历代历书汇集排比。清以来学者做的正是这件事：或编长历，将一朝或数朝的年月日与干支逐年铺排；或列朔闰表，逐年注明各月朔日干支与闰月所在，等于为每一年立起一副骨架。这类工作承前启后，把零散的历书变成了可以通检的工具。

从长历到现代对照表

现代通行的经典工具，是陈垣所编《二十史朔闰表》。此书民国年间编成，其后多次修订增补，将中西历与干支逐日对照：查某年某月，即得朔日在公历何日、各日干支为何。文史研究凡需精确到日的考证——诏书下于某干支日，碑志卒于某干支日——多半要经它一查。一般认为，它是查历的基本书，体例为后来多种朔闰表所承袭。

收罗更广的一类大型工具书，如《中国史历日和中西历日对照表》，把上起远古、下至近代的历日与中西对照合为一编，兼列各政权的年号，分裂时期年号并行之局，一翻即见。工具书代有新作，体例日益便用，但溯源而论，长历与朔闰表这一路数，正是由历代历书脱胎而来。近年又有数字化的历日数据库，检索愈便，但纸面诸表仍是底本，研习年代学者一般认为宜先明其体例。

什么场合要查表

最常见的场合是读古籍遇系年。古人纪年好用干支，《兰亭集序》起句「永和九年，岁在癸丑」，年号与干支并出，互为印证；但更多文章只书「岁在癸丑」而不系年号，要知是哪一个癸丑，就须由干支反推，再以事理、生平、避讳等旁证裁断，年表正是反推的起点。

读碑帖落款断代，是另一常见场景。一件法帖只署「乙巳重九」，不系年号，则先由书家生平圈定大致范围，再以年表核对该范围内的乙巳之年是哪几年，逐一看是否与纸墨、书风相合。碑志、匾额、印谱的系年考订，路数大体如此。

家谱与年谱也是高频场景。旧式家谱记生卒婚葬，多用干支纪年；年谱逐年纪事，干支与年号互见。修谱、续谱、考订人物行迹，都得把干支落到年份。至于研究历史上的改元与岁首差异，那更是与历表朝夕相对的专门之学：同一份文书里的「正月」，在岁首不同的两个时代，指的并不是同一个月份。

诗文编年同样离不开年表。古人别集多按体类编排，不系年代，后人作谱笺注，要为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定年，所据者无非生平行迹与文内干支、岁时、地名诸端，而干支一项必须落到年份，年表便是落点的凭据。一首诗系年定错，与之相关的行迹、交游、背景便全盘错动，故编年之学虽细，关系却大。

查表的四个坑

年表好用，坑也实在，至少有四处须时时提防：

• 一坑在岁首不齐。秦与汉初以十月为岁首，一年自十月数起，至汉武帝太初改历方改以正月为岁首。查秦汉之际的年份，若按后来的习惯以正月起算，年月便错位一截。
• 二坑在改元常在年中。新君即位或时局变动，往往年中改元，同一年份上半年属旧年号、下半年属新年号；只据年号定年而不问月份，易把两截混作一截。
• 三坑在分裂时期年号并行。魏晋南北朝、五代十国，各国各用各的年号，同一干支年份在南朝、北朝各有一个名号。查表须先问材料出自哪个政权，按政权取表，不可混用。
• 四坑在个别王朝自成纪年。如太平天国改行天历，年月日的安排与通行历法不同，单独成系；遇上此类材料，须查专表，不能拿通行对照表硬套。

原理与工具的关系

今天查干支，比古人方便得多。万年历网站与各类软件，输入任意年月日，干支、节气即时可得。工具普及了，原理却仍须自知，否则查得快也用得错。至少三件事要心里有数：干支纪年是六十循环，同一干支每六十年重现，不加甄别可能前后错一甲子；岁首在历史上有过切换，古人所谓某年，起讫与今人不同；公元前换算另有规矩，公元纪年没有零年，公元前一年之后便是公元元年，稍不留神便差一年。

说到底，年表是路，原理是腿。明白六十循环、岁首切换与公元前换算的道理，无论用纸面的朔闰表还是手机里的万年历，都心中有数；不明白这些，纵然一查即得，落笔仍可能满纸差池。年代学并不玄奥，只是要细心：一次查证多花一分钟，一篇文章便少一处硬伤。

六十甲子一循环，

岁首改元细处看。

列国分书各成系，

一表在手自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