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文书画中的干支纪年

应用

「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」「丙辰中秋」——读古文遇干支的系年功夫,与书画题款断代之学。

细读

古人落笔为文,往往要先交代时地,而纪年的办法不止一种:或用年号,或用年号加干支,或单用干支,书信日记中还常以干支纪日。读古文遇上年月,先得认出纪年的路数,才能换算成今天的时间。诗文书画里的干支,正是这样一把需要随身携带的钥匙,丢了它,许多名篇的背景便无从谈起。

干支之于古人,犹年月日之于今人。六十甲子人人成诵,落笔即用,本不待解释;年隔千载,纪年之法一旦生疏,时间便成迷宫。好在名篇俱在,把纪年的诸般路径一一示范给我们看,循例而求,门径自开。

双系年与单系年

所谓双系年,是年号与干支并用,一句之内双重锁定;所谓单系年,是单用干支,须借作者生平推算。年号随朝代更替而改,干支六十年一循环,两者相配,先定朝代区间,再定甲子轮次,数年之内即可锁定唯一年份,最为稳当。单用干支则简洁有余而确切不足,古人行文以为人人共晓,今天读来反要多费一番考证。两法各有所宜,名篇之中均有实例,恰好可以对照着看。打个比方,年号像省名,干支像县名,两级齐报,地址便不会错;单报县名,同名之地尚多,须借旁证辨认。

名篇三例

最著名的例子当属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,开篇即是「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」。永和为东晋穆帝年号,永和九年即公元三五三年。是年暮春,会稽山阴修禊,遂有曲水流觞之会,一觞一咏之间诞生了书法史上的绝唱。年号加干支双系并书,纪年最称完备,也因这篇序文而家喻户晓,后世称引雅集,几乎绕不开这六个字。山中修禊,流觞赋诗,序文纪年如此谨严,正见其郑重。

苏轼《水调歌头》词前小序作「丙辰中秋,欢饮达旦」,单用干支纪年。丙辰即公元一〇七六年,苏轼知密州,中秋之夜望月怀人,兼怀其弟子由,遂有明月几时有之问。若非考得丙辰为熙宁九年,读者便难知此词作于何年何地、身处何等境遇。单系年的简洁与含混,于此可见一斑。序文寥寥数语,时间、地点、心境俱全,单用干支而不觉其简。

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开篇「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」,则只用年号,不著干支。庆历为宋仁宗年号,庆历四年即公元一〇四四年。可见用不用干支全凭行文所需,宋代文人以年号系事仍是常态。

三例合看,纪年的宽严与文体的轻重相应:序文记雅集,务求确凿,故双系并书;词序记一夜欢饮,随手系年,故单用干支;记文述谪官始末,年号已足。古人并非随兴乱写,各有分寸,读时留意,便多得一层理解。

诗中的干支纪日

干支入诗文,不仅纪年,也纪日,而且纪日比纪年更古。《诗经·小雅·十月之交》有句云:

十月之交,朔月辛卯。

日有食之,亦孔之丑。

意谓周历十月之初,正逢辛卯这一天,日食发生,景象可骇。以干支纪日入诗,可知此法早在《诗经》的时代已烂熟于口耳之间。干支纪日自殷商而下绵延不绝,比干支纪年的历史还要久远,诗人顺手拈来,遂使诗句自带历注,后世读者也能据以推考作诗的大致日期。一句朔月辛卯,四字之内,日期俱在,这正是干支纪日的奇妙处。此后青铜器铭文、简牍文书,纪日干支更是俯拾即是,一脉相承,直到近代日记犹然。

书画题款与断代

明清以来,书画家常以干支加季节落款,如甲午孟夏、癸卯重九之类。孟夏是夏季首月,重九是九月初九,干支纪年再加月令节序,一幅字的年代便有了线索。鉴藏家断代,首先须会干支换算;而同一干支六十年一遇,还须结合书家的生卒年,判定这一干支属于哪一轮。譬如一位生于道光年间的画家,其甲午款自然不会落到三百年前的甲午上去。题款、印章、纸墨、笔性互相参证,干支换算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环,不会换算,鉴定便无从谈起。书画行里常说,不懂干支换算,看款识便如看天书,虽是戏言,却道出了这一环的分量。

具体操作也有路数可循。见一款书甲午,先列出各轮甲午之年,再以书家生卒框定:若其人壮年正在同光之间,则此甲午当是一八九四年;若其卒年在清末以前,则须往前再推一轮。一进一退,年代渐渐收拢,干支的轮次便只剩一个答案,断代由是而成。

日记书信里的干支

旧时文人记日记、写信,也常以干支纪年纪日。日记首页标乙未正月之类,信末署丙申腊月,皆是寻常行文习惯,并不算什么专门学问。对古人而言,干支在日用笔墨中的地位,犹如今天的年月日,只是载体换成了六十甲子,随手写来,不假思索。今天翻检旧日记、旧尺牍,干支纪时反而成了需要解释的一道关口,此一时彼一时,正好可见语言习惯的变迁。

今天的读者如何应对

今天的读者读古文遇干支,可循三步。第一步定年号区间:文中若有年号,先查其起讫年份,把范围圈定在朝代之内。第二步查对照表:在该区间内找出干支相合的年份,通常只有一处。第三步干支复核:若逢单用干支的篇章,则借作者生卒与行迹,圈定唯一的一轮。三步走完,纪年基本落实。起初或嫌麻烦,做惯了不过举手之劳;历表、干支对照表一类工具书,案头常备一册即可。

这三步是文言阅读的基本功,练熟之后,遇见岁在癸丑、丙辰中秋,便能报出公元三五三年与一〇七六年。干支不难,难在不肯查表;一表在手,千古纪年豁然开朗。从永和九年的兰亭,到丙辰中秋的明月,再到岳阳楼头的庆历四年,古人把时间郑重地写进文章,我们今日能一一读出,便算不负这番用心。这门功课看似冷僻,一旦入门,读古文的乐趣便又多出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