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星纪年与太岁纪年
天象纪年以木星所在之次纪年的古老尝试,因超辰而让位于干支;太岁与摄提格诸岁名的来龙去脉。
细读
以天象纪年,是中国古人孜孜不倦的努力。在干支纪年通行之前,战国至汉初曾流行以木星为坐标的纪年法:一为直接观测岁星行经位置的岁星纪年,一为假想天体太岁的太岁纪年。两者虽先后退出历法舞台,却留下了「岁在」「摄提格」等一串语汇,太岁更演化为民俗中根深蒂固的观念,至今仍活在成语与谈吐之间。
岁星纪年的原理
岁星即今之木星。古人长期观测发现,木星约十一点八六年行天一周,取整而计,大约十二年绕天一圈。古人把周天自西向东分为十二次,依次为星纪、玄枵、娵訾、降娄、大梁、实沈、鹑首、鹑火、鹑尾、寿星、大火、析木,每一「次」各与一段星宿相应。岁星每年行经一次,观测它落在哪一「次」,便称「岁在星纪」「岁在析木」,以之标记年份,是谓岁星纪年。
据《左传》《国语》所载,春秋战国时人多用此法:据载《国语》追记武王伐殷之事,称「岁在鹑火」;《左传》襄公二十八年有「岁在星纪而淫于玄枵」的记录。这是战国至汉初通行的一种纪年法,以天象为年之符验。它与后来的干支纪年一脉相通——十二次的名目虽异,以十二年配周天的思路,却为干支纪年所继承。
十二次之名,多与星宿相关,如析木、大火皆得名于宿名。十二次本是为观测日月五星而设的坐标,以岁星的行度标记年序,正是取其十二年一周的规整。据考古人又以为岁星所经之地年景顺遂,故以「岁」名星,复以星纪年,天文与人事在纪年一事上交会。
超辰的麻烦
麻烦出在岁星的周期并不整齐。十一点八六年并非整数,岁星每行十二年并不正好回到原处,而是稍稍超前:每约八十六年,便比十二年一周的推算多走一次,古人称之为超辰。超辰一多,按推算排定的纪年便与实际天象渐渐脱节,观天者与治历者各执一说,纪年失去了客观的凭依,通行的年谱也随之生出纷乱。
西汉末年,刘歆作《三统历》,立超辰法试图弥缝,规定每一百四十四年超一辰,使推算与观测勉强相合。但岁星的真实周期与这一设定仍有出入,小误积久复成大错,超辰法终难根治。纪年若事事仰赖天象,便免不了随天象的出入而反复修订,这是岁星纪年天生的软肋。
超辰虽是小小的天文问题,于纪年却是大事。年号未兴之时,史家记事多系于岁星;纪年一乱,事迹的先后便无从系定,故治历者不得不孜孜于修补。
东汉以后,历法家索性废去岁星纪年,改行干支纪年。干支只是纯粹的六十循环,年与年按既定次序递进,不再依天象排年,超辰的困扰从此不复存在。纪年由「观天」转为「循例」,看似离天象远了,却换来了简明与稳定,得以沿用千余年而不辍。
太岁与十二岁名
岁星在周天上自西向东运行,而十二辰的次序恰与之相反,以岁星直接配辰,处处扞格。于是古人设想出一个与岁星相应而运行方向相反的假想天体,令其依十二辰的次序行进,称之为太岁,又称岁阴。太岁既是假想,便可按辰顺排,纪年者不再受岁星顺逆的牵制,岁星纪年的不便至此得一转圜。据载《淮南子·天文训》有「太阴在寅,岁名曰摄提格」之说,可见汉初以太岁配岁名的纪年已经通行。
太岁纪年有十二个专名,见于《尔雅·释天》与《史记·历书》:太岁在寅曰摄提格,在卯曰单阏,在辰曰执徐,在巳曰大荒落,在午曰敦牂,在未曰协洽,在申曰涒滩,在酉曰作噩,在戌曰阉茂,在亥曰大渊献,在子曰困敦,在丑曰赤奋若。天干一面也有配套的岁阳之名,如甲曰阏逢、乙曰旃蒙之类,与岁名连用,便构成一套完整的纪年词汇。据考这些名目多出自上古方言或星占术语,本义已难确考,前人虽有种种解说,皆难成定论。
这些岁名中最幸运的一个,因屈原的《离骚》而千古流传。屈原自述生辰道:
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
传统解为:摄提即摄提格,指寅年;孟陬是正月,即寅月;庚寅是所生之日的干支。寅年寅月寅日齐聚一身,古人以为得天地之正,屈原引以为美。一句自述生辰的诗,为太岁纪年留下了千载犹新的注脚,也使「摄提」二字成为文学史上著名的纪年语汇。
从纪年工具到民俗观念
太岁本是纪年的抽象设定,最初并无神格。东汉以后,太岁逐渐被人格化,由天上的假想之辰,变为值岁之神。据考王充《论衡》中已见民间避太岁的记述,可知东汉时太岁已进入民俗信仰的范围。其后观念愈演愈繁:道教以六十甲子各配一位值年太岁之神,轮岁值守,庙祀不辍;民间于营建、动土诸事讲究方位时日,遂有「太岁头上动土」的成语,用来比喻触犯不可触犯的势力。这些讲究属于民俗观念的范畴,各地各时讲法不一,本文但述其源流,不涉吉凶之断。
太岁之名也随俗语渗入日常。旧时人家动土,先看太岁所临之方,掘地避之,此风沿袭甚久;今日「太岁头上动土」已成习语,其星历的来历却少有人知。一语尚存,其源渐湮,正是民俗流变的常态。
有意思的是,太岁虽由纪年概念演为民俗神明,它的纪年本相并未湮灭。东汉改行干支纪年,正是把太岁纪年的框架接了过来:太岁在寅之年,改以干支相称,岁名渐渐让位于干支,而十二岁的次序丝毫无改。可以说,干支纪年里仍流着太岁的血脉,两者名异而实承。
由岁名而干支,由干支而生肖,纪年的外壳屡屡更新,而十二年一循的骨架,自岁星纪年以来未尝改变。
岁星纪年退出历史,太岁纪年化入干支,今天的人说起年岁,多用干支与生肖,岁星与太岁遂成专门的学问。然而「岁在鹑火」仍留在史册的字里行间,「摄提」仍回响在《离骚》的咏叹之中,「太岁头上动土」仍挂在人们的嘴边。一段以天象纪年的尝试,就这样从历法退入文献,又从文献潜入语言,成为中国文化里一则悠长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