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号纪年制度

制度

汉武帝首创建元以来两千余年的官方纪年主流,改元的政治与年号、干支并纪的传统。

细读

翻开一部二十四史,最常见到的纪年方式,莫过于「贞观三年」「元和十年」「康熙十二年」这样以年号系年的写法。年号是皇帝为纪年而立的名号,它像一枚时代的印记,盖在每一页史册之上。一部编年之史,纲目所在,往往就是一个个年号;要读懂中国古籍里的时间,年号纪年是绕不开的一课;而年号的兴立与更替背后,又牵连着制度、政治与文化的种种曲折。

从王公纪年到年号的诞生

在年号出现之前,通行的纪年办法是王公即位纪年:新君即位之明年称为元年,依次往下数二年、三年,直到这位君主去世。鲁国的史书《春秋》开篇便是「鲁隐公元年」,各诸侯国各自纪年,彼此并不统一。周天子在位多少年,诸侯在位多少年,读史的人若想换算不同诸侯国之间的年份,只能逐年排比推算,颇为不便。这种纪年法依附于君主的在位年数,君主一死,纪年便另起炉灶,时间线索碎散而难于贯通。

一般认为,年号创于汉武帝之时。汉武帝在位五十余年,先有「建元」,约自公元前一四〇年起用,被认为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年号;此后又有元光、元朔、元狩、元鼎、元封、太初诸号,接连不断。相传元狩年间获白麟,群臣以为祥瑞,武帝因而改元,并追改以前诸年号,从此确立了以美名纪年的制度。这类说法多见于后人追述,细节或有待考,但汉武帝首创年号,则为学界公认。自彼时起,年号纪年在中国行用了两千余年,直到二十世纪初帝制终结,方才退场。

改元的政治

皇帝在位期间更换年号,称为「改元」。汉、唐、宋三代改元频繁,一位皇帝拥有几个甚至十几个年号,是寻常之事。汉武帝在位五十余年,前后用了十一个年号;唐高宗在位三十余年,年号多达十四个;女皇武则天称帝期间,年号更换尤多,天授、如意、长寿、延载、证圣、天册万岁、万岁通天……几乎年年立新名目,读武周时期的历史,光是把年号排对清楚就要费一番功夫。

改元往往与政治大事相连:祥瑞降临、灾异出现、郊祀告天、平定叛乱、储位更立,都可能成为改元的理由。一个新年号,寄托着君主对天命与时运的理解,也是向天下昭示新气象的手段。正因如此,年号多取吉祥之义,且以两字为主;取名时往往从儒家经典中寻找根据。如唐太宗年号「贞观」,一般认为出自《周易·系辞》「天地之道,贞观者也」一语,意思是天地之道以正示人,气象宏正。又如「开元」,取一元复始、开创新纪之意。读懂年号的出处,往往能读出当时政治的用心。

一帝一元的明清

到了明代,年号制度发生了一大变化:基本上一帝一个年号,终此皇帝之世不再改元。清承明制,也是如此。于是年号与皇帝几乎一一对应,后人习惯以年号称呼明清皇帝,如称明世宗为嘉靖、清圣祖为康熙、清高宗为乾隆,比庙号、谥号更觉亲切上口,直到今天仍耳熟能详。庙号如太宗、高宗,各朝屡见,同一名号之下不知有几人;谥号至后世叠床架屋,长者近二十字,全然不便称引;惟有年号,简短响亮,一望而知其时代。年号由纪年的工具,一变而为皇帝的代称,这是明清才有的现象。

明代最著名的例外是明英宗。他先以正统为年号在位,土木之变后被瓦剌俘去;其弟即位,改元景泰;数年后英宗乘「夺门之变」复辟,重登大位,改元天顺。一人两度御宇,先后拥有正统、天顺两个年号,遂成「一帝一元」制度下罕见的特例,也为读史者提供了一个由年号即可窥见政局剧变的生动例证。

年号与干支并纪

年号纪年通行之后,干支纪年并未退出历史舞台,反而与年号并行不悖,常常在同一处纪年中双双出现,构成所谓双系年。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王羲之《兰亭集序》的开篇:「永和九年,岁在癸丑。」永和是东晋穆帝的年号,永和九年即公元三五三年;「岁在癸丑」则标出当年的干支。是日天朗气清,名士毕集,一篇序文记下了雅集的时地与人情,也记下了那个时代的纪年方式。一语之内,年号纪年与干支纪年各司其职:前者系于一朝一帝,纵贯而有序;后者周而复始,六十年一轮。干支一转甲子便回到原点,年号则随朝代兴替,一一不同;两者相辅而行,恰如经纬交织,把散落的时间织成一张可查可核的网。

后世文人诗文、碑刻、方志,多仿此例,既书年号又书干支。这样写有一个好处:年号可以精确定年,干支又可以与年号互相校核,一旦传抄有误,两套线索一比对,错处便容易显现。为后世考订年代留下了双重线索,这是年号与干支并行的意外收获。

东亚的年号传统

年号制度并不为中国独有,历史上日本、朝鲜半岛、越南都曾行用年号,构成一个广阔的东亚年号圈。朝鲜、越南的年号随着各自王朝的终结而废止,唯独日本沿用至今。日本年号同样取材于汉文经典:明治出自《周易》「圣人南面而听天下,向明而治」,大正出自《周易》「大亨以正」,昭和出自《尚书》「百姓昭明,协和万邦」。当今年号「令和」于二〇一九年启用,据日本官方公布,出自《万叶集》卷五梅花歌序中的「初春令月,气淑风和」一句,是首个直接取自日本本国典籍的年号,一时传为话题。一部年号史,几乎就是汉文化圈共同文脉的一个缩影。

一页文书见时代

对史学研究者而言,年号还是断代定年的利器。一页文书、一方碑刻、一部抄本,只要见到年号,便可大致推知它所处的时代;若年号与干支并见,更能精确到某年。历代年号起讫有表可查,即使遇到一帝多年号、割据政权各自纪年的复杂局面,也能借助年号排比出文书的确切年代。可以说,年号是刻在文献上的时间坐标。从鲁隐公元年到永和九年的岁在癸丑,再到今天仍在使用的东亚年号,纪年制度的每一次演变,都为后人留下了一把开启古籍时间之门的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