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首之争：干支年从哪天起算

细读

一年从哪一天算起，今天的人多半不假思索：正月初一过年，自然是一年之始。可是在历史上，这个看似天经地义的问题，竟反复变动了上千年；即便岁首固定之后，干支年从哪一天起算，也仍有两套口径并行，各有所本。弄清这桩「岁首之争」，是查考干支年份时绕不开的功课。

什么是岁首

岁首，就是一年之首，即历法规定的正月所在、新年所始的那一天。历法以哪个月为正月，便以哪个月的初一日为新年，古人称之为「建正」。定正月的办法，是以十二地支配十二个月：以寅月为正月，称「建寅」；以丑月为正月，称「建丑」；以子月为正月，称「建子」。这里的子月、丑月、寅月，是按节气排定的月序，子月即冬至所在之月。古人又观北斗斗柄所指以定月序，斗柄指寅之月即为正月，故建正之说又称「斗建」，建寅、建丑、建子诸名即由此而来。《左传》有「履端于始」之语，即谓推步历法，当以岁首为起点。建正不同，一年的起点便不同，月份与四季的对应也随之错动：同一份日历，换一个建正，哪个月算春天、哪个月算岁末，答案都会改变。

三正与岁首的迁移

先秦历家有一种传统说法，称「三正」：夏正建寅，以含立春之月为正月；殷正建丑，以夏历十二月为正月；周正建子，以冬至所在之月为正月。三代的岁首各差一月，夏以寅月为岁首，殷提前一月，周又提前一月。据《论语》记载，孔子主张「行夏之时」，即采用建寅的夏正，因为夏正以孟春之月为正月，与农事节令、四季物候配合得最为自然，故为后世多数历家所取。

三正是否确为夏、商、周三代实际所用，后世学者颇有讨论，一般认为它是春秋战国间人的一种历史追述与历法主张，未必可以逐代坐实；但它至少说明，在先秦人的观念里，岁首并非铁板一块，不同的历法传统可以各有建正。事实上，先秦各国历法即有参差，岁首未必划一；而秦与汉初的岁首，更与今日大相径庭。

太初改历，正月定于一尊

秦统一后行用颛顼历，以十月为岁首，故秦与汉初纪事，一年之中先书「冬十月」，然后才及十一月、十二月，再接正月、二月，一年的开端竟在秋末冬初。西汉初年沿用不改，《史记》《汉书》记事，「元年冬十月」这样的写法屡见不鲜，今天读来，仿佛时间被拦腰折过一截，须在心里默默重新排过，方能还原本来的次序。《史记》又载，秦自以为得水德之运，故尚黑色、以十月为岁首，朝贺皆自十月朔始，岁首的安排竟与五德终始之说牵连在一起，可见一年从哪天开始，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

到汉武帝太初元年，即公元前一〇四年，朝廷颁行邓平、落下闳等人制定的《太初历》，改以正月为岁首，恢复夏正建寅的传统。此后两千余年，历法虽屡经修订——历代改历不下数十次——但岁首定于正月这一点再未动摇，直到今天农历仍以正月初一为新年。一次改历，定下了此后中国人的「年」之起点，其影响可谓深远。

正旦与立春：两说并存

岁首虽定于正月，但干支年以及生肖年究竟从哪一天切换，历来有两说并存，至今未能归于一律。

其一，以农历正月初一为界。正月初一旧称正旦、元旦；近代改行公历之后，一月一日称元旦，农历新年遂渐称春节。按此口径，除夕之夜一过子时，年干支与生肖便同时更换。这是史书与历代历书的通行口径：官方纪年、契约文书、史传碑志，皆从正旦起算新的一年，一位生于腊月廿九的人物，其干支已属新年，不会因为离立春还差几天而改属旧年。汉魏以降，历书依此例颁行天下，岁首所在，官民共守，成为最通行、最不易起争议的换年之界。

其二，以立春为界。立春是二十四节气之首，在公历二月三日前后，标志春季的开端。术数之学推演年月，皆以节气为界，年柱亦随立春而换；民间部分地方风俗，也以立春为新春之始，有「立春大似年」一类说法。按此口径，立春之前纵然已过正旦，干支仍属旧年；立春一到，新年的干支即告成立，前后可以相差半月之久。节气依太阳而定，立春总在公历二月上旬游移，年年如约而至，岁次相接，从无间断，这正是术数一系取节气为界的道理所在。

两说各有所本：一从历书民用之正，一从节气术数之序。二者至今并存，谁也未能独尊。要点在于不可混为一谈：日常纪年、查考史事系年，从正旦；术数推演，从立春。口径既明，方不致差之一年。

查干支时的实用提醒

两说并存，落到查考年份时，就可能出现一段日子「两属」的情形。举例来说，某年的公历二月上旬若落在春节之前——这种情况每隔若干年便会出现一次——那么按正旦口径，这一段日子仍属前一年的干支与生肖；按立春口径，则早已进入新年的干支。同一段日子，两种口径给出两个答案，相差整整一个岁次。生人托人推算生辰，若自报的生月恰在这一空档之内，双方须先约定从正旦还是从立春换年，否则所排干支必有出入，各执一词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其源盖出于口径之异。

因此，查万年历、查干支表时，应当留意所用的口径：注明以正旦换年的，与注明以立春换年的，结论可能相差一年。记述历史人物生卒，宜从正旦口径，与史书纪年保持一致；推演术数，则依立春口径，是本门沿用的规矩。同一个人若生在正旦与立春之间的空档，按两种口径推算，所属干支生肖便会不同，遇到争议，先问口径，再下判断。

岁首的迁移，从三正各建到太初定于正月，是历法史的一页；正旦与立春的两说并行，则是这一页留下的余波。查干支、论生肖，先把岁首口径问清楚，许多看似矛盾的记载，便可涣然冰释。这是与干支年打交道最要紧的一条实用法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