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支纪年的起源与定型

溯源

从殷商以六十甲子纪日,到东汉改行干支纪年,一条连续两千七百年的时间长线如何织成。

细读

谈起干支,今人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年份:甲子、乙丑、丙寅,一年一个名字,六十年转完一圈。可追根溯源,这套六十个字的循环,最初并不是为纪年而设,而是为记日子而生的。古人计量时间,先有「日」,后有「月」与「年」;将日子一一编号、使之井然有序的头一件事,靠的正是干支。

殷商时代的甲骨卜辞里,干支纪日已经俯拾皆是:占卜某日吉凶、记载某夕有雨,日子都写作甲子、乙丑、丙寅。刻辞中出现的六十甲子表,把六十个干支名依次排列,据考正是当日史官用来核对日序的备查工具。由此可知,至迟在三千多年前的商代,干支配合成六十、周而复始的规矩已经定型,干支纪日已经成为日常。这套纪日之法自诞生起便与历算、祭祀、农事紧紧缠在一起,成了商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时间骨架。

纪日既久,连续性便显现出分量。《春秋》一书记载,鲁隐公三年「二月己巳,日有食之」。这一条看似平淡的天象记录,在后世历算家眼中却珍贵无比:据考它对应公元前七二〇年的那次日食,学界一般推算其时当儒略历二月二十二日,己巳正是那一天的日干支。以此为可考的起点,中国的干支纪日自春秋以来绵绵不绝,一直排到今天,两千七百余年从未间断,即使改朝换代、颁新历、改年号,这条日序也没有断过一日。一般认为,这是世界上现存最长的连续纪日序列,堪称人类时间记录史上的一项奇观。

从纪日到纪年的漫长过渡

日子有了名字,年份却还长期处于「无名」状态。西周铜器铭文常见「唯王几年」的字样,以在位君王的年数纪年,君王一死便要重头计数;战国立国众多,各国纪年彼此参差,跨国的长时段记忆很难安放。于是人们抬头望天,想到了那颗十二年绕天一周的木星。

木星古称岁星,先民将其行经的天空自西向东分为十二个星次,岁星每年行经一次,走完十二次恰是一轮,于是「岁在星纪」「岁在鹑火」便成了纪年的说法。这种岁星纪年在《国语》《左传》中已见踪影,《尔雅·释天》还保留了一套与十二次相配的岁名:太岁在寅曰摄提格,在卯曰单阏,在辰曰执徐,在巳曰大荒落,一直排到丑曰赤奋若。屈原《离骚》开篇自述生辰「摄提贞于孟陬兮」,一般认为正是用了这套岁名。以天上星辰为年份命名,气象阔大,可这里头藏着一个绕不开的毛病。

岁星的公转周期并非整整十二年,而是略短一些。据考古人很早就察觉了这一点:差距虽小,一年一年累积下来,岁星实际所在与推算次第便渐渐错开,几十年后就要差出一个星次。为补救此事,历家想出「超辰」之法——每隔约八十六年,人为把岁序跳过一个星次,重新与天象对齐。但这等于在纪年长链上生生剪出一道豁口,推算者必须记住历次超辰所在,烦难且易错;纪年最要紧的连续与简易,都被它伤了元气。东汉初年班固著《汉书·律历志》,所记三统历之术仍在与超辰纠缠,足见这个困扰绵延数百年而未决。

东汉官定:干支纪年自此定型

既然天上的岁星不肯规规矩矩十二年一周,历家索性把它请下神坛。人们另行虚拟出一个理想天体——太岁:它的运行方向与岁星相反,周期却取整十二年,循十二辰自东向西均匀运行,永无超辰之扰。再进一步,连这个虚拟天体也可以省去,径以六十干支,子、丑、寅、卯配甲、乙、丙、丁,逐年轮转纪年。太岁在虚位上轮转,木星依旧在天上行,两不相涉。

据考,这套干支纪年之术酝酿于两汉之际,至东汉而渐趋成熟。章帝元和二年,即公元八五年,朝廷颁行《四分历》,干支纪年随之正式成为官方定制;岁星纪年自官方历法中退出,退隐于天文学史,民间偶有沿用其岁名者,已属余响。自此以后,干支纪年连续行用至今,将近两千年再无间断。

有两处关窍,初学者最易混淆,须在此挑明。其一,干支纪年与干支纪日是两套各自独立的六十循环:干支同用于年、月、日,只是各排各的表。某一天的日干支,与它所在的年干支之间没有任何推算关系——两个齿轮各转各的,一为纪日之轮,一为纪年之轮,彼此不咬合,更不能互相倒推。其二,干支年的切换点,或以立春为界,或以正旦为界,历家与民俗取舍不一,其中原委另有专篇,此处点到即止。

两千年不断的年轮意味着什么

与岁星纪年相比,干支纪年真正的胜出之处,不在精确,而在它自成一体、不假外求。它不依附王朝,不系于国号,也不随任何君主的生死而重计。年干支以六十为周逐格推进,永无超辰,永无豁口,于是从东汉至今,将近两千年,每一个公历年份都能一一对应到唯一确定的干支名目上。这是一份连续行用至今、从未中断的纪年序列,在世界上也屈指可数。

于是一甲子又被称为「一元」「一周」;年复一年,首尾相衔,前人的岁月与今人的岁月被安放在同一条环环相扣的长链上。一个人一生中的年岁,无论落在哪朝哪代,都能在这六十个字里找到自己的位置;后来者回望,也凭这份序列把千年往事排得清清楚楚。

这根两千年不断的年轮还在继续转动。唐人刘禹锡有名句云:

沉舟侧畔千帆过,

病树前头万木春。

旧的循环之上,新的循环不断生发。历法有沿革,岁名有兴替,而那六十个字排成的年轮至今一日未停。今人推算春秋往日的干支日序,依旧能逐日衔接、若合符契——一条从鲁隐公三年延续下来的纪日长链,一圈自东汉元和二年运转至今的纪年之轮,两千余年间无人执笔续写,而它自己写个不停,此即干支留给后人最朴素也最惊人的遗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