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抬头

节日细读

农历二月初二，俗称龙抬头，又称春耕节、青龙节。农历二月建卯，正当惊蛰、春分前后，仲春自此开局；「龙抬头」之名却不是比喻，而是一道天文实况：黄昏时分，东方苍龙七宿——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——中的角宿两星升起于东方地平线上，龙首始见于夜空，像是巨龙抬起头来。星象落地为农谚，「二月二，龙抬头，大仓满，小仓流」，把天上的龙直接接到了自家的谷仓上。

源流考订

龙抬头的天文依据，古人早有觉察。《说文解字》说龙「春分而登天，秋分而潜渊」，《周易》乾卦取龙为象，有「见龙在田」之爻——龙的升降与季节相应，本是中国古老的星象常识。角宿黄昏东升恰在惊蛰、春分之间，与万物蛰醒、雨水渐多的物候相合，古人以星象与农时互证，二月龙抬头之说由此成立。但以「龙」名节是后起之事：唐宋时的二月二日另有名目，主要是踏青与挑菜，长安人于此日出城采食新蔬，白居易「二月二日新雨晴，草芽菜甲一时生」写的即是此景，通篇春游，无一字言龙；唐德宗贞元五年又定二月初一为中和节，取「助天地发生」之义，后来中和节与二月二合流。元明以后「龙抬头」之名渐立，明清方大盛，剃龙头、引龙回诸俗俱见清代记载——二月二的节名几经改易，是节日名目在层累中生长的一例。

剃龙头一俗的来历，还可多说一句。民间有正月不剃头、剃头妨舅舅的禁忌口传，考其来历，相传清初颁薙发令，旧遗民以正月不剃头寓「思旧」之意，年深日久，「思旧」讹为「死舅」，禁忌的外壳遂与龙抬头之吉接榫——二月二开剪剃龙头，恰是这一段曲折民俗史的收束。传说层累、音讹成俗，正月不理发的故事是研究民俗生成的一个现成标本。

龙在此节的意义，首先是主雨兴云的神物。春耕在即，一年收成系于春雨，旧时北方多旱，引龙回、祈甘霖的民俗心理皆由此出；其次是统摄百虫的威灵，惊蛰之后虫豸齐动，人们请龙出面镇压毒虫，故此日又有照房梁、敲梁头驱虫的说法。一节之中，天文、农事与祛避三重关切叠在一起。

风俗名目

• 剃龙头：旧俗正月不剃头，一月蓄发，二月二开剪，谓之剃龙头，取龙抬头之吉；儿童此日理发称剃喜头，成人理发谓辞旧迎新。此俗清代已盛，是二月二流传最广的名目。
• 引龙回与引钱龙：清晨从井边、河边撒灰蜿蜒引至家中水缸，谓之引龙回，取龙归家有水之意；山西等地以面塑钱龙、以铜钱作龙眼置于灶前，谓之引钱龙，把祈雨的心理转成了纳财的愿望。
• 吃龙食：此日食物皆冠以龙名——面条曰龙须面，春饼曰龙鳞饼，饺子曰龙耳朵，元宵曰龙珠；清代《燕京岁时记》已记「食饼者谓之龙鳞饼，食面条者谓之龙须面」。
• 开犁试耕：二月二前后农事始动，各地于此日试犁开耕，故又称春耕节；二月二常与春社相邻，祭社祈谷与龙抬头互为表里。
• 炒金豆：北方于此日炒豆、爆玉米花，谓之炒金豆。民间有龙王擅降雨被压山下的传说，谓金豆开花方能升天，人们炒豆应谶——传说的层累附会，聊备一说。

诗词中的二月二

二月二日新雨晴，草芽菜甲一时生。

轻衫细马春年少，十字津头一字行。

白居易《二月二日》写的是唐代长安二月二的踏青挑菜之俗：新雨初晴，草芽与菜甲一齐冒头，轻衫少年们骑马渡津，一字排开地涌向郊外——满纸是春天来了的轻快，却与龙无涉。李商隐同题之作「二月二日江上行，东风日暖闻吹笙」「花须柳眼各无赖，紫蝶黄蜂俱有情」，笔下的二月二也纯属蜀中春日行乐。可见唐人的二月二还只是踏青节，龙抬头的说法要到宋元以后才附加到这一天头上；先有农时与星象，后有节名与风俗，节日的生成史在此篇里可以看得清清楚楚。

节日的文化意涵

二月二是一个把天文、农事与伦理缝在一起的节日。第一层是天文学：苍龙七宿的黄昏东升，是先民据以定农时的授时指针，所谓「观象授时」在民间的最朴素形态，就是「龙抬头了，该下地了」。第二层是农事：开犁试耕、引龙祈雨、炒豆备种，节日的每一条风俗都绕着春耕打转，它实际是农耕年度的开工动员令。第三层才是后来添上去的祈愿与禁忌：剃龙头、引钱龙，把岁时转成了人事的口彩。三层由深而浅，恰是天文学降落为民俗学的路径。龙在中国是农耕想象力的总纲——兴云布雨是它的职司，春分登天是它的行止，二月二正是这位神物一年一度与农人打个照面的日子。

读二月二，可与前后诸节并观：惊蛰唤醒百虫，春社敬奉土地，花朝条达花木，二月二唤起耕龙——数节同在仲春，各有分工，合起来是农人的一年开局。民谚于此日最密，所谓「二月二，龙抬头，家家户户盼丰收」「龙抬头，吃炒豆，一年不发愁」，节气、星象与生计，全被编进了顺口好记的韵语里——节日活在口头，民谚即其活的注脚。它与元宵也遥相呼应：元宵以灯火收官年节，二月二以犁铧开张春事，一个告别冬天，一个迎接生长。往下读上巳，春事更深入，古人的水边之礼将要登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