蒙学传统:古代的启蒙教育

其书

八岁发蒙、村塾蒙馆与官学之间的教育阶梯:古人如何在开蒙几年里完成识字、写字与做人的第一课。

细读

中国传统教育有一个鲜明的起点,就是蒙学。所谓蒙学,是对儿童启蒙教育的统称:孩子七八岁开蒙,先认字,再读书,进而懂得做人的一套规矩。承担这一段教育的,是遍布城乡的村塾蒙馆;凝聚这一段教育经验的,是《三字经》《千字文》那样一批蒙学教材。要了解一部部蒙书何以如此编排,得先看看古代启蒙教育的整体面貌:几岁发蒙,在哪里读书,先生是谁,读了作什么用。

发蒙有时:八岁入小学

古人发蒙,年龄上素有定制。《大戴礼记·保傅》说:「古者年八岁而出就外舍,学小艺焉,履小节焉。」八岁出外就学,学的是小艺小节,即初步的识字与规矩。宋儒把这一套讲得最清楚,朱熹《大学章句序》云:

人生八岁,则自王公以下,至于庶人之子弟,皆入小学,

而教之以洒扫、应对、进退之节,礼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之文。

在朱熹的设计里,八岁入小学,十五岁入大学,小学学其事,大学穷其理,轻重次第俨然。这是儒家的理想规划,民间的实际情形则伸缩很大:殷实人家六七岁延师开蒙,贫家子弟十岁开外方入塾者也不在少数。开蒙是一桩郑重的事,入塾之日拜先圣先师、拜先生,随后便从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读起,俗称「三百千」,这一套次序在各地塾学中大同小异。

层次:门馆、坐馆与社学义学

古代官学系统如太学、府州县学,门径皆不在童蒙,真正承担启蒙的,主要是民间塾学,其名目大致可分几等:

  • 门馆,又称教馆:塾师在自己家中设帐招生,四方儿童纳费入学,是最常见的形式。
  • 坐馆,又称东馆:富贵人家延请塾师到家中,专教自家子弟。
  • 族塾义塾:宗族或士绅出资兴办,免费收录族中及乡里寒门子弟。
  • 社学与义学:由官府倡设于州县乡村,明清两代屡有诏令,性质近于官办义学。

社学义学名额有限,多数儿童所入,仍是村塾蒙馆。一村一镇,往往只有一处学馆,二三十个孩子从识字到开笔作文,全在一位先生手里。这一个层次不高却覆盖极广的教育网络,才是古代基础教育真正的主体。

蒙师与束脩:清苦的先生

塾中先生,世称蒙师。蒙师多是屡试不第的童生、生员,也有皓首穷经的老儒,科举既无进境,便以教书糊口。学费称作束脩,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:「自行束脩以上,吾未尝无诲焉。」脩是干肉,十条为一束,孔子收此为礼;后世遂以束脩代指学费,逢年节另有节敬。蒙师收入之薄、地位之低,向来为世所共见,相传郑板桥有诗自嘲:

教馆本来是下流,傍人门户渡春秋。

半饥半饱清闲客,无锁无枷自在囚。

半饥半饱,无锁无枷,八个字道尽塾师的处境。然而蒙师之责极重:儿童一生识字之基、做人之初,皆自此出。清苦与重要集于一身,这是蒙师形象在传统社会里既被轻视又被敬重的双重由来。

科举链条的最底端

蒙学与科举的关系,须放在整个考试阶梯中看。明清士人由县试、府试、院试而进学为生员,再经乡试、会试、殿试而登第;蒙馆所教,虽不直接应对考试,《三百千》与经义八股更是两回事,但识字、读书、属对,样样是科举的先修功课。属对即对对子,由《声律启蒙》《笠翁对韵》一类蒙书训练「云对雨,雪对风」的功夫,为日后作试帖诗、写八股文打底。可以说,蒙学是科举链条的最底端,也是整条链条的地基。

科举既以文取士,读书应试便成了向上流动的正途,《论语·子张》所谓「仕而优则学,学而优则仕」,正是这套观念的经典表述。有此制度牵引,蒙学之盛与科举之盛相为表里:明清两代蒙书刊印之夥、学馆分布之密,远超前代,正在于此。

识字、常识、伦理:三大功能

总观传统蒙学,其功能可归为三端。其一是识字:以韵语集中认字,《急就篇》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皆字书性质,童子讽诵一两年,识字两千上下,即可开始读书。其二是常识:名物、天文、历史、地理,由《三字经》《幼学琼林》一类书承担,认字之外,兼收百科。其三是伦理:洒扫、应对、进退,孝弟谨信的规矩,由《弟子规》《朱子家训》一类书教导。三端各有专书,又常在一家学馆中并行不悖。

这正是朱熹规划的小学工夫:小学学其事,把做人的道理化作具体的行为,待十五岁入大学,再教之以穷理、正心、修己、治人之道。《大学章句序》云:

及其十有五年,则自天子之元子、众子,以至公、卿、大夫、元士之适子,

与凡民之俊秀,皆入大学,而教之以穷理、正心、修己、治人之道。

识字而不废伦理,常识而不离做人,是蒙学三大功能的完整形态。一部蒙学史,往细处看是儿童读书识字的历史,往大处看,正是中国基础教育生生不息的历史。此后几篇,即从这一传统中挑出几部代表性的书,逐一细看。

想直接读原文?经典全文收录七部蒙书1318段,均附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