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经的影响:从经学到文学的源头
流变作为中国诗歌的源头活水:对汉赋乐府、唐诗宋词的滋养,五经之尊的地位,与东亚汉文化圈的共同文本。
细读
一部书能被称为源头的并不多,《诗经》是其中之一。它以三百零五篇的规模,供给了此后中国诗歌的题材传统、表现手法与体制范式,又以五经之一的身份参与塑造了士人的教养与学术。从汉乐府到杜甫,从楚辞到唐诗,从科举家学到东亚汉文化圈,处处可见它的回声。梳理这条影响的线索,也就看到了中国诗歌传统的大致轮廓。
现实主义源头:从国风怨刺到汉乐府杜甫
国风的写法,是饥者歌其食,劳者歌其事:把眼见的饥馑、兵役、虐政与人间不平如实写出,不加粉饰。这一条写实的血脉,下启汉乐府。乐府采于闾巷,感于哀乐,缘事而发,《战城南》《东门行》之写死生离别,与《鸨羽》之王事靡盬、《硕鼠》之贪敛虐民,精神一脉相承。
肃肃鸨羽,集于苞栩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稷黍。
父母何怙?悠悠苍天,曷其有所?
肃肃鸨翼,集于苞棘。王事靡盬,不能蓺黍稷。
父母何食?悠悠苍天,曷其有极?
到杜甫手上,这一传统达到高峰。「三吏」「三别」写安史乱中的石壕村、新安道,老翁被捉、新婚永别,皆即目即事,与国风乐府同为以时事入诗的典范。白居易制新乐府,明言上以补察时政,下以泄导人情,自居风雅比兴之嗣。汉乐府、杜甫、白居易这条线,通常被称为中国现实主义诗歌的主脉,而其源头即在诗经的变风变雅。
比兴与香草美人:滋养楚辞汉赋唐诗
诗经供给后世的,还有一整套表现手法。赋比兴三者,旧说赋者铺陈其事,比者以彼喻此,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。兴的手法在三百篇中运用得最为纯熟:关雎之鸠起淑女,蒹葭之霜起伊人,鸨羽之集起王事,物象与情事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,成为后世诗歌意象思维的原型。
楚辞承之而变其面目。屈原以香草喻君子、以美人喻君王、以宓妃有娀喻求索,这套象征体系,一般认为正是从诗经的比兴发展而来,只是草木禽鸟换成了香草美人,譬喻由单句扩展为全篇的象征结构。汉赋得赋之铺陈,唐诗承兴之浑融:陈子昂标举风雅兴寄,李白倡复古而遥尊国风,盛唐气象里的那种兴象玲珑,血脉仍可上溯到三百篇的物我之际。
四言体的兴衰与五言之起
在体制上,诗经的主体是四言,两拍一顿,节奏典重。西周春秋,四言是雅文学的正体;汉魏之际犹有余响,韦孟讽谏、曹操短歌,皆用四言而气象已异。此后五言崛起,四言渐让位于五七言,只退守于颂赞箴铭等特殊文体。但四言的遗产并未消失:诗经的重章叠句、双声叠韵、联绵词藻,都进入了五七言诗的语汇宝库,而四言诗在汉末的衰落与五言的兴起,本身也是文学史上体制演进的重要一环。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值得注意的是双向的渗透:一方面五言诗取代四言成为主流,另一方面历代拟古之作不绝,诗人作四言以示宗经述祖之意。四言与五言的消长,恰可见诗经既是源头,又是标准。
经学地位:五经之一与科举家学
诗经自汉代列于学官,与易、书、礼、春秋并为五经。汉武帝立五经博士,诗博士掌齐鲁韩三家之学;毛诗后起,至东汉大盛,三家渐微。经学身份给诗经带来的是制度性的传播:官学有博士弟子,私学有家传师授,凡读书人无有不读诗者。科举兴起后,诗为明经取士的科目之一,唐人以毛诗设科,宋以后经义取士,明清乡会试五经专经,士子各占一经,诗经始终是热门的选择。
经学地位也意味着每一个时代的思想都会投射到诗经上。汉儒以美刺说诗,诗被解释成王政的簿册;宋儒疑古辨伪,郑声淫之辨、淫诗之说掀起波澜;清代考据大盛,诗经成为文字音韵训诂的金石之田。一部诗,三千年被反复重读,读法之变即学风之变。
历代注疏传统:从毛传郑笺到清儒新疏
诗经的注疏传统极为绵长。汉毛亨毛苌传诗,是为毛传;郑玄遍注群经,为毛诗作笺,兼采三家,是为郑笺;唐孔颖达奉敕撰毛诗正义,会通汉魏诸说,是为义疏之统;宋朱熹作诗集传,突破序说,以文学眼光论诗,平实通达。至清代,陈启源、姚际恒、方玉润诸家各自为书,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、陈奂诗毛氏传疏、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,分守毛学与三家之学,考据之精为历代之冠。今日读诗的许多通行结论,皆由这条两千年的注疏链累积而成。
东亚流传与世界视野
诗经随汉文化东传,在朝鲜半岛、日本与越南都形成了各自的诗经学。朝鲜王朝以儒家经典开科取士,诗经为士子必修,朝鲜学者亦颇有著述,以朱子之学为依归而时有新解;日本自奈良平安时代经书传入,诗经讲解与和歌、汉诗写作相伴而行,日本学者一般认为和歌的六义之说即仿诗之六义而立,江户时代的诗经学与考证之学尤为可观;越南行科举用汉文经书,诗经亦在考试经目之中,其士人诗文集多以诗经义理为根柢。至于日本短歌俳句以自然物象引起情思的写法,与诗经之兴相通,多有人为之说,姑备一说。
进入现代,诗经研究转向文学、语言学、社会史与民俗学的多维视野。古史辨派辨伪存真,把诗经从经学神话中解放出来,还其为周代歌谣乐歌的本相;闻一多、朱自清诸家以新方法释诗,新义纷出;青铜器与出土简帛如上博简孔子诗论之类,又为诗之早期传授提供了新材料。而在世界文学的范围里,诗经被译成多种文字,与荷马史诗、希伯来诗篇并置而观,被视为人类早期诗歌文明的代表之一。从太师奏歌到世界诗库,诗经的传播史,本身就是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一个缩影。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涘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右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沚。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