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三百与音乐:弦歌传统的失落
音乐诗三百皆可弦歌而亡其声:乐调如何决定风雅颂的分野,歌词何以独立成经而音乐失传。
细读
今天读《诗经》,读的是一部案头之书;但在编成的当时,它首先是一部乐歌总集。三百篇皆可歌,或弦或歌或舞,配着钟鼓琴瑟在礼乐场合演出。声音的世界早已消逝,文本却保存至今。追索这条「由歌而经」的轨迹,是理解诗三百来历的另一把钥匙。
弦歌三百:本来是乐歌
先秦文献对此有明白记载。《墨子·公孟》说:「诵诗三百,弦诗三百,歌诗三百,舞诗三百。」诵、弦、歌、舞并举,可见在墨家眼中,诗三百是随时可以配上弦索、唱出声来、舞动起来的活的艺术。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称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,以求合于韶武雅颂之音,说的也是同一件事。
诗经本文里也处处留下乐歌的痕迹。《关雎》以琴瑟钟鼓写婚礼之乐,「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」「钟鼓乐之」,是成套的乐队配置;《鹿鸣》宴客,鼓瑟吹笙,鼓瑟鼓琴;《执竞》祭祖,钟鼓喤喤,磬管将将。凡此皆非徒托空言,而是乐官演出的实际曲目。可以说,诗三百的每一篇,原本都有它的调子与场合。
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
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
风雅颂:按音乐分编的证据
风、雅、颂的区别,旧说多从内容与作者着眼,一般认为其实质是按音乐分编。风是各地土乐,故有周南召南、邶鄘卫、王郑齐魏之分国编次;雅是王朝正声,故分大小雅,以别其乐之尊卑缓急;颂是宗庙乐歌,配舞而奏,故最庄重简短。宋人郑樵直言「风土之音曰风,朝廷之音曰雅,宗庙之音曰颂」,即以乐音定性三体。
最有力的证据是《仪礼》所记的燕飨歌诗次序。乡饮酒礼与燕礼中,乐工所歌有固定的曲目与编排:先歌《鹿鸣》《四牡》《皇皇者华》,是雅诗;继以笙奏《南陔》《白华》《华黍》,是笙诗;再间歌《鱼丽》《南有嘉鱼》《南山有台》;最后合乐,歌《周南》之《关雎》《葛覃》《卷耳》与《召南》之《鹊巢》《采蘩》《采蘋》。雅诗与风诗同台合乐,编排井然,可见分类的依据确是乐用,而非题旨。
乐官制度:太师掌诗
诗三百能按乐编定、按礼演奏,背后是一整套乐官制度。《周礼》记太师之职,掌六诗之教,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;乐师率属官教授国子乐德乐语乐舞,瞽矇讽诵诗世奠系,各有分职。王朝设有采诗之官,相传天子五年一巡守,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,采得各国之诗,由太师比其音律,以闻于天子。
故三百篇的整理者当为乐官:定其文字,正其音律,编其次第。诗在周代不称经,而称诗、诗三百,它是太师职掌下的乐歌档案,用则奏之,藏则守之。这一制度的另一后果也须看到:诗与乐官相绑定,乐官既废,诗的传承便立刻发生危机。
孔子正乐与雅正之辨
孔子与诗三百的关系,一半是文本的,一半是音乐的。他说吾自卫反鲁,然后乐正,雅颂各得其所,所谓各得其所,一般认为指整理雅颂的乐章声调,使各归其位;又说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思无邪,又以兴观群怨论诗之用。孔子以诗为教,弦歌不辍,正是在礼崩乐坏的年代里为乐歌传统续命。
与雅正相对的是郑声。孔子恶郑声之乱雅乐,恶郑声者,恶其声调淫靡而夺雅乐之正。可见其时新乐已经流行,郑卫之音在实际音乐生活中几乎压倒了古乐。魏文侯听古乐则惟恐卧,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,这段见于《礼记·乐记》的著名对话说明:雅乐败给新声,不是理论问题,而是人心所向。正乐之举,终究是一场劣势中的坚守。
声调失传:从礼崩乐坏到汉初重构
战国之世,诸侯僭越,古乐散亡,儒家所守的弦歌仅存于师弟之间。孟子说王者之迹熄而诗亡,诗亡然后春秋作,旧解以诗指采诗之制废绝,一说则可解为歌诗之声音传统随之衰灭——采诗弦歌之事既熄,诗的现场生命就宣告终结,剩下的只是文本。无论取何解,孟子这句话都印证了一个事实:到战国后期,诗作为乐歌已经名存实亡。
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秦火之后,汉人试图重构雅乐。《汉书·礼乐志》记,制氏世世在太乐官,以雅乐声律相传,但能纪其铿锵鼓舞之形,而不能言其义;河间献王好古,献所集雅乐,武帝下大乐官常存肄之,岁时以备数,却未常用于朝廷。可见汉初所存,不过节奏铿锵的残响,义理与曲目均已断裂。唐人作雅乐,去古更远。诗三百的调子,从此只存在于想象之中,后人所谓诗经音乐,只能靠文字与礼制去推拟了。
由歌而经:文本的独立与保存
声调既亡,诗却未曾亡,因为它早已完成了从乐歌到文本的转轨。这转轨有三个支撑。其一,文本独立成册,经乐官与孔门反复整理,篇章文字大体定型,讽诵而传,不依赖乐谱;其二,四言句式整齐,节奏规整,便于记诵,口耳相传而不失其貌;其三,用韵整齐严密,三百篇虽隔代相承、诸国并作,韵部条理贯通,正是这个韵的系统使讽诵代代可续,并成为后世考证古音的宝库。
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。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从之,道阻且长。溯游从之,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萋萋,白露未晞。所谓伊人,在水之湄。
汉代传诗有齐鲁韩毛四家,皆以训诂讽诵传授,不复求声调,诗遂定于经。这一转轨是损失也是成全:失了声调,三百篇的音乐生命确实断绝,但正因为卸下了对乐官与场合的依赖,文本得以独立流传,凡有读书处即有诗经。今天仍能逐字诵读的这些句子,是弦歌传统的遗骸,也是它的碑铭:声音散了,字句还站在这里。
想直接读诗?三百篇目录收录全部三百零五篇,每篇均有原文及白话译文逐段对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