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氏与宗族文化

宗族

祠堂、族田、族规的宗族三件套,欧苏谱例确立的修谱传统,同姓不婚与联宗认祖:姓氏背后的宗族社会。

细读

姓之所以为姓,正在其聚族而居的组织之力。姓氏一旦落地生根,便长出祠堂、族田、族谱一整套宗族文化;族既成,则谱牒、婚律、郡望、寻根,枝枝叶叶皆有可观。中国姓氏文化的后半部,几乎就是一部宗族史。

宗族三件套:祠堂族田族规

传统宗族的组织架构,常被人概括为三件套。一是祠堂:合族祭祖之所,祭祀之外,族中大事于此公议,子弟于此受训,一姓的谱系牌位与荣誉匾额皆藏于此,是宗族的礼制中心。二是族田:又称义田、祭田、学田,由族人捐置或抽出,租入用于祭祀、赈济、助学、助婚丧。其最著者,北宋范仲淹在苏州置义庄,置良田千亩赡养族中贫者,衣食嫁娶皆有定给,范氏义庄历宋元明清延续数百年,为后世义庄之祖。三是族规:将儒家伦理化为可执行的条文,敬祖先、睦宗族、课子弟、禁赌博,违者量责,重者黜出宗族。三件套一司其礼,一给其财,一束其行,宗族遂成一个自足的小社会。

欧苏谱例与谱牒之学

谱牒之学起源甚早,魏晋以谱学佐门阀,官有谱局,姓有谱第。入宋门阀既废,官修谱牒之制随之而衰,私修家谱勃兴。欧阳修撰《欧阳氏谱图》,苏洵撰《苏氏族谱》,各创体例,后世修谱奉为圭臬,合称欧苏谱例。欧谱以世经人纬,五世一表,用小宗之法,远近亲疏一览可辨;苏谱则详于谱例的义理阐发,其自道宗旨谓。

观吾之谱者,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。

修谱以收族,收族以敦伦,这是宋人赋予谱牒的核心观念。此后明清修谱蔚为大观,谱有凡例、世系、世传、家训、艺文诸门,一谱之内,俨然一方史志。今日存世家谱数以万计,其价值已远出宗族之外。

同姓不婚与联宗合谱

周礼同姓不婚,其据在血缘的经验观察。《左传》有言。

男女同姓,其生不蕃。

古人以为同姓而婚则子孙不昌,遂立为大禁,历代律令多有明文,唐律且科以刑责。后世姓氏既杂,同姓而异望、异族者日多,此禁遂渐宽弛,然礼俗上仍以避同为雅。与此相对的是联宗合谱:同姓而不同宗者合修一谱,共认远祖,明清间极盛。联宗的本意或在睦族,或为壮声势、广援助,故其谱所认世系往往攀附可疑,谱学家早有讥评。一禁一联,皆以同姓为轴:禁者防血缘之弊,联者收地缘之利,可见姓在古人观念中,既是血缘符号,也是社会资源。

郡望:唐代社交的硬通货

郡望者,一姓之中以某郡为其贵望也。魏晋重门阀,至唐科举虽兴,士人犹以郡望相高:韩氏望出昌黎,故韩愈自称昌黎韩愈,世称韩昌黎,虽其人实非昌黎人;柳氏望出河东,柳宗元遂以柳河东名世。唐人矜夸门第,崔卢李郑王诸大姓各系以郡:清河崔、博陵崔、范阳卢、陇西李、赵郡李、荥阳郑、太原王,闻其郡望即知其门第。署名不系里居而系郡望,是唐代题名、行卷、婚宦之间的通例。郡望实为一姓的光荣标签,其背后是数百年门第社会的余晖;五代以后门阀荡尽,郡望遂降为文人的雅称旧惯而已。

认祖归宗与寻根活动

树高千丈,叶落归根。传统观念以归宗为大事:流寓他乡者,数世之后仍以原籍郡县相称;客家人屡经南迁,而谱牒犹记中原祖地,堂号犹悬颍川、济阳。这种对源流的执念,是姓氏文化最深的情感内核。近数十年来,海外华人回国寻根谒祖蔚然成风,各地重修谱牒、重建祠堂、续修字辈,姓氏文化研究随之而兴。寻根非徒怀旧:在迁徙与离散的时代里,一纸族谱、一座祖祠,是个体确认来处的方式,也是离散家族重新联结的纽带。根之所系,不必是宗法的旧制,而是记忆与认同的所在。

宗族功能与限度

综观之,宗族在传统基层社会承担了实实在在的功能:抚孤养老,赈饥济贫,办学课读,调解纠纷,守望相助,许多公共事务不必假手官府,小政府之下的大社会,宗族是关键的支撑。但宗族亦有其限度:族产可被豪强把持,族规可沦为私刑,联宗可造假谱,攀附可乱世系;重则私置公堂、擅施责罚者,旧时亦有其事。近代以来,或以宗族为进步之障碍,或以之为乡土之自组织,聚讼至今。持平而论,宗族是中国基层社会数千年自我组织的一种形态,其利弊皆根植于此,未可一言抹倒;今日视之,其谱牒祠堂是史料,其组织伦理是遗产,其经验教训,则是基层治理史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