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性称名与闺阁文化

称谓

先秦妇人称姓不称名的礼制,闺名与字号的不外扬,从夫冠姓的变迁,女性在谱牒中的书写方式。

细读

姓名史上,女性的名与称有一套独特的规则:或称姓而不称名,或隐名而用字,或从夫而不失母家。这套规则久为礼俗所塑,也因之留下一部值得细读的社会史。名之显隐、书之详略,处处都是时代的印记。

先秦妇人:称姓不称名

先秦女子称姓不称名。其故在于同姓不婚之礼:姓为血缘之标帜,婚姻所系,女子之姓重于其名,故称妇女必举其姓。常用的格式是排行加姓,或国名加姓:孟姜是姜姓长女,伯姬是姬姓长女,仲子是子姓次女,叔姬、季隗皆同此例。《诗经》里有一句流传极广的情歌问答。

云谁之思?美孟姜矣。

孟姜本是姜家大女儿的通称,并非一人之专名,后世孟姜女传说,正是从这类通称中生发出来的。出嫁之后,称谓或冠以夫国、夫氏,或系以母家之国,格式虽有变化,而以姓为纲的原则不变。可以说,先秦女性的姓名首先是一份婚姻资格的证明,其次才是一个人的称谓。

此格之外,先秦妇女亦有以谥为称、以夫氏为称者,《春秋》经传所记列国夫人,多作某氏某夫人,格式随身份而变。要之,无论何格,皆不及其名:名是闺中之私,经传所记女子具名者寥寥无几。后世所知的先秦女性之名,多有赖于其家世特殊、事迹特著而见载,这本身就说明了称谓规则的实际效力。

闺名不轻示人

古礼之名,男女皆有私密的一面,而女子尤甚。男子二十而冠取字,女子十五而笄取字,取字总在许嫁之时。《礼记》有「女子许嫁,笄而字」之文,把取字与许嫁直接相连。名以正体,字以表德,名属于父母尊长所专,平辈与外人只得以字相称;女子之名属闺阁之私,除父母尊长外不轻示人,及嫁夫家,亦非夫所得直呼。旧时婚仪六礼,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,其中专有「问名」一环,问的是女子的名字与生辰,正因平日无从得知。一道闺门,隔开了名与外人;一纸庚帖,才把名字交到姻缘的另一方。闺名的私密,是礼俗郑重其事的体现。

名之外,女子亦有小字乳名,闺中自称,父母所呼,不入谱牒,不为外道。汉魏以来小字之风男女皆盛,曹操小字阿瞒,刘禅小字阿斗,皆是著例;女子小字偶见于诗文笔记,多亲昵之意,与闺名同属私域。一个女孩子在成婚之前,往往只有父母兄弟知道她的名与小字,外人问起来,答一声某家某氏之女,便算尽了礼数。

女性文人的字与号

闺名不外示,而字与号给了女性文人立名的空间。宋代李清照号易安居士,其号取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「审容膝之易安」之意,一介书斋之号,安顿了南渡之后的家国之思;同时代女词人朱淑真号幽栖居士;元代书画家管道升字仲姬。她们以字号行世,诗文书画遂得著录流传。后世闺秀多以斋名室名别署,作品署「某某女史」者比比皆是,皆为在礼俗夹缝中留存名迹之方。一个有趣的对照是:正史列传须书名,而礼俗重隐私,故女性文人多以字号见知于世,本名反而不显。字与号之于女性,不只是雅事,更是发表权。

明清闺秀别署之风更盛,尤以江南为著:有诗集传世者,卷端所署多是别号而非本名,一时闺阁唱和,皆以字号相闻。也有以本名堂堂行世的才女,清代袁枚广收女弟子,随园女弟子诗录所载诸人名姓并著,见者以为风气渐开之象。由号而名,由隐而显,女性署名方式的变化,与社会风气的变化如影随形。

从夫冠姓与某门某氏

女子既嫁,明清以来的书写成例是双姓并书:先夫姓后父姓,称张王氏、李赵氏,或作张门王氏,谓张家之妇、王氏之女。官文书、族谱、碑志、讼牍皆用此格,故传统文献中的女性绝大多数只有氏而无名。名义上是「从夫」,实际双姓并列,母家之姓始终在场,恰是双系观念在书写上的痕迹。史传中女性具名者多是特例:《后汉书·列女传》里的班昭、蔡琰以才学立传,名与事迹并传;而寻常妇女,青史所遗不过一氏。由有氏无名到有名有姓,这一路走下来,几乎就是一部女性社会地位的变迁史。

此格至近代犹在使用,且各地格式微有不同:或先夫姓后父姓,或父姓缀以氏字,其要皆在标明两个家族之间的联结。一个女子的一生,在官文书中就压缩为这两三个字,其名其貌皆不与闻——这正是旧式称谓最令今人感慨之处。读旧谱旧牍,见满纸某氏,须知每一个氏字背后,都是一段有名有实的人生。

谱牒记载简繁的社会史意味

族谱中女性的记载极为简略:妻多书「配某氏」,继室书「继配」,女子则书「适某」,记其嫁往何家而已,有名有字者少,有事迹者更少。这份「简」本身即是史料。研究者由配偶之氏考察婚姻圈与门第往来,由女性条目之有无详略考察不同时期、不同阶层的地位变迁,由族规中贞节旌表的记载考察礼教下渗的深浅:一个谱页上的寥寥数字,背后是活生生的社会结构。近几十年来新修谱牒,多已为女性具名入谱,与男丁同列世系,一字之增,正是时代之变。

再看女性命名的百年之变:清末民初女子入学,学籍须具大名,闺名遂登入学册与户籍;此后女性读书、就业、署名发表,名之为用日广。百余年间,女子由有名不示人,到名登学籍报刊,到今日命名全由父母自主、随己意所安,称名之权完全收归己身。回头看谱牒上那一个氏字,方知今日寻常之事,来路并不寻常。姓名之学的深处,原是人的处境;称谓的每一条规则,都曾在真实的人生里被执行了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