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消息卦

细读

在六十四卦中，有十二个卦被单独拈出，按固定次序排成一列，用来象征一年十二个月的阴阳消长，这就是十二消息卦，又称十二辟卦、十二月卦。它们是复、临、泰、大壮、夬、乾、姤、遯、否、观、剥、坤。从复到乾，阳爻一月多一支；从姤到坤，阴爻一月进一位。一年之内，阴阳的盈虚被这十二卦画成了一条完整的曲线。一般认为，这套配月之学定型于汉代卦气说，本篇即以此为线索，看它的结构、来历与对后世的影响。

十二卦的名单与结构

十二卦的结构可以一句话说完：每卦六爻，纯取阴阳递进之势。复卦五阴之下生一阳，临卦二阳，泰卦三阳，大壮四阳，夬卦五阳，至乾而六阳纯全；姤卦一阴生于五阳之下，遯二阴，否三阴，观四阴，剥五阴，至坤而六阴纯尽。前六卦阳长阴消，后六卦阴长阳消，首尾相衔，如环无端。古人按卦中阳爻之数，为它们一一配上月份：

• 复，一阳生，主十一月
• 临，二阳，主十二月
• 泰，三阳，主正月
• 大壮，四阳，主二月
• 夬，五阳，主三月
• 乾，六阳，主四月
• 姤，一阴生，主五月
• 遯，二阴，主六月
• 否，三阴，主七月
• 观，四阴，主八月
• 剥，五阴，主九月
• 坤，六阴，主十月

消息节律：盈虚的两条曲线

「消息」二字，就是这套节律的命名。消者减也，息者生也，阳长为息，阳衰为消，《易传》以之为天道之常。《彖传》中有几处明文：

复，亨，刚反。

君子尚消息盈虚，天行也。

天地盈虚，与时消息。

三句分见《复》《剥》《丰》三卦的《彖传》，语异而义同：盈虚消息不是人事的偶然，而是天行之常道。落到卦画上，便是那两条曲线——阳自复而息，一爻一爻长到乾；阳自姤而消，一爻一爻退到坤。长到极处便退，退到尽处便生，中间没有一瞬的停滞，也没有一爻的跳跃。

这份节律的深意，在「来复」二字。复卦一阳生于五阴之下，旧注谓之刚反，反者，返也，阳气去而复返。坤卦十月纯阴，万物似乎归于寂灭，而复卦十一月一阳已萌于地下，寂灭的尽头即是生机的开端。消息卦最动人处在此：它不许任何一个极端成为终点。

配月与物候

以复当十一月，是全套配置的枢纽。十一月冬至，日影最长，自此白昼渐长，正是阴极阳生之候，与复卦一阳在下之象恰相吻合。此后临当腊月，泰当正月，阳气步步上进而春气渐进；乾当四月，纯阳当令，暑气方张；姤当五月夏至，一阴始生，自此昼渐短而阴渐长；否当七月，观当八月，剥当九月，肃气日深，霜降木脱；坤当十月，纯阴用事，草木尽凋，而阳气已潜萌于地下，静待来岁之复。卦象与节气物候步步相应，几乎不必强行比附。

如此配置，使十二卦成了一份刻在卦画上的历书。古人观卦即知时：见泰而知春气已动，见剥而知肃杀将深，见复而知一元再始。后世成语「三阳开泰」，即以泰卦三阳在内、冬去春来为辞；「否极泰来」，也是从这条消长曲线里取出的警句。卦画与岁月如此密合，难怪汉代以下，讲历法与天时的人愿意认真对待它。

卦气之学：孟喜与京房

十二卦配月，一般认为定型于西汉的卦气之学。孟喜传《易》，以卦配气候，六十四卦各有当直之日，而十二消息卦分主十二月，地位高于诸卦；京房继起，以八宫排列六十四卦，而以消息卦为辟卦，视之为统御诸卦之纲。二人之说细节不同，而以十二卦主月、以消长论岁时，则大致相同。所谓「辟」者，君也，十二辟卦之名即由此来，犹言十二月各有其君。

这套学问的背景，是汉代人喜欢把天道做成可按可验的秩序：历法、乐律、卦气、五行，彼此相配，织成一张大网。十二消息卦在这张网中地位特殊，因为它的符号结构天然与年周期同构，阳爻的增减即寒暑的增减，几乎不需要额外的解释成本。也许正因如此，它能越过汉代的术数氛围，长久地活在后人的思想里。

通塞之喻：泰否与后世思想

十二卦中，泰否两卦对后世思想影响尤深。泰当正月，三阳在内，天地之气交通，故为通达之象；否当七月，三阴在内，天地不交，故为闭塞之象。两卦一通一塞，恰落在消长曲线的两个对峙点上。《彖传》与《序卦》于此各有名言：

天地交而万物通也，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

泰者，通也。物不可以终通，故受之以否。

「物不可以终通」一语，几乎可以视为消息之学的总注：没有通而不塞的世运，也没有塞而不通的长夜。宋人讲世运消长，多用这对范畴；邵雍咏冬至，以复卦一阳为天心之动，诗云：

冬至子之半，天心无改移。

一阳初动处，万物未生时。

诗出邵雍《冬至吟》，把复卦的节律化成了一个哲学时刻：在最深的黑暗里，转机已萌。由此下及明清，凡论世变、论修养、论治学，消息盈虚的语汇随处可见。可以说，十二消息卦早已越出历法与术数的范围，成为中国人理解时间与世运的一副基本框架：盛极而衰，剥极而复，通久必塞，塞极必通。

回看这份名单——复临泰大壮夬乾，姤遯否观剥坤——不过是十二个卦名，却承载了一整套关于时间的学问。它起于汉人的卦气之学，其根则扎在《易传》「与时消息」的古义里。今天读它，不必问吉凶，只看那两条此消彼长的曲线，已足以让人对「物极必反」四个字，多一分图解式的会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