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卦取象

细读

《易经》六十四卦由八卦相重而成，而八卦为何是天、是地、是雷、是风，卦爻辞中的种种意象又从何而来，答案集中在《易传》的《说卦传》里。这是十篇传文中性质最特殊的一篇：它不解释某卦某爻，而是系统罗列八卦所象征的事物，从天地水火到人伦动物，几乎是一份古代的象征词典。后人说易以象为本，把《易》看作一部以象达意的书，其根据大半就在这里。要读懂卦爻辞为何以龙喻乾、以牝马喻坤，就必须先明白这套取象体系。

本象：天地雷风水火山泽

八卦的基本取象，即乾为天、坤为地、震为雷、巽为风、坎为水、离为火、艮为山、兑为泽。这是八卦的第一层含义，也是其余一切引申的出发点。《说卦传》以对举的方式刻画八者的关系：天地定上下之位，山泽互通气息，雷风相激相薄，水火相异而相济，八卦由此两两交错，重成六十四卦。

天地定位，山泽通气，雷风相薄，水火不相射，八卦相错。

这八种自然物之所以各配一卦，古人多从性质与形态上说明：天覆于上而运转不息，故乾主刚健；地载万物而柔顺安静，故坤主顺承；雷奋起而善动，风行地中而无孔不入；水处低险，火附于物而后明；山静而止，泽主润悦。此类解释未必是八卦定象的原初依据，却构成了后人理解卦性的通行框架。

人身与人伦：近取诸身的秩序

《系辞》说八卦的创制是近取诸身、远取诸物，人身之象与人伦之象因此成为取象体系中至关重要的一环。人身方面，乾为首、坤为腹、震为足、巽为股、坎为耳、离为目、艮为手、兑为口，八体分属八卦。人伦方面，则有乾父坤母、震长男、巽长女、坎中男、离中女、艮少男、兑少女的一家之象，六子由父母生化而来，八卦遂构成一个秩序井然的家族。

乾，天也，故称乎父；坤，地也，故称乎母。

震一索而得男，故谓之长男；巽一索而得女，故谓之长女。

坎再索而得男，故谓之中男；离再索而得女，故谓之中女。

艮三索而得男，故谓之少男；兑三索而得女，故谓之少女。

所谓索，是求取之义，指阴阳二爻逐位相求而生子女。这些名目并非随意安插，一般认为其背后的依据正是爻位的阴阳分布，而这一依据在身体取象上表现得更为直观。

爻位：一画之位定其象

三画卦自下而上，一卦三爻，爻位的分布决定了诸象的归属。一阳在下者为震，阳动于下，正是足居体下、雷起于渊之象；一阴在下者为巽，如足下之柔。一阳在中者为坎，外阴内阳，恰似耳窍外虚而内有骨，故坎为耳；一阴在中者为离，外阳内阴，如目外明而内虚，故离为目。一阳在上者为艮，阳止于上，如手举于上而能止物，故艮为手；一阴在上者为兑，口开于上而主言语，故兑为口为说。至于乾为首、坤为腹，则以首居上而尊、腹含容于下，配上下之体。

父母子女之象同样可从爻位索解：震卦一阳生于二阴之下，阳为主而动于初，故为长男；巽卦一阴伏于二阳之下，故为长女；坎阳在中、离阴在中，各得中位之爻，故为中男中女；艮、兑一阳一阴各居末位，故为少男少女。长幼之序由爻位之先后来定，这种以结构定名分的思路，是《说卦》取象最深层的理路。

动物之象与卦性的呼应

《说卦传》又为八卦各配动物：乾为马，坤为牛，震为龙，巽为鸡，坎为豕，离为雉，艮为狗，兑为羊。传统解释多求诸动物习性与卦性的相合：马健行不休，与乾之刚健相应；牛性柔顺而负重，与坤之顺承相应；龙潜渊而出，兴云致雨，与雷之动相应；鸡善鸣报晓，如风之传令，故配巽；豕好伏泥中而性躁于内，配外柔内刚之坎；雉羽有文采，配文明之离；狗守门止人，配止之艮；羊外柔而内刚，与一阴在上、二阳在下之兑相应。此类配属不必事事坐实，大体见出古人观物比类、以性情相取的用心。

从取象到经文：引申的链条

本象、人身、人伦、动物之外，《说卦传》还给出长串的引申物象，如乾为天、为圜、为君、为父、为玉、为金、为寒、为冰之类，由本象层层推衍，愈引愈广。引申的凭借仍是卦性：凡刚健、圆满、尊贵、坚固之物，皆可归入乾；凡柔顺、众多、卑下、承载之物，皆可归入坤。于是八卦各成一个开放的类，经文的取象由此获得弹性。

乾，健也；坤，顺也；震动也；巽，入也。

坎，陷也；离，丽也；艮，止也；兑，说也。

有此链条，卦爻辞的许多取象方可索解。乾卦诸爻以龙为喻，龙为变化飞腾之物，与乾健相应，故潜龙、见龙、飞龙皆所以状阳气之进退；坎为水为险，故其卦以习坎为名，就重重险陷立义；离为火为明，故其象多系于光明附丽。卦爻辞未必处处如此对应，后人也不宜把取象当作机械公式，但大体可以说，《说卦》为解经提供了一份象的清单，使古奥的经文有了可以类推的语汇。

归结起来，取象的根柢是观物取象、立象尽意的思维方式：不定义抽象概念，而以具体物象的相似与相感来传达意义。这套体系将天地、人身、家族、动物纳入同一符号网络，物与卦互相映照，既是古人认识世界的一张地图，也是后世象数之学无穷推演的源头。

仰则观象于天，俯则观法于地，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，近取诸身，远取诸物。

圣人立象以尽意，设卦以尽情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