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两仪与四象

细读

「太极」一词，今天稍涉传统文化的人都不陌生，匾额、丛书、拳谱乃至日常闲谈里都能遇见它。追其源头，出自《周易·系辞上》的一段纲领。这段话不过二十来字，却把一部《易》的符号系统与宇宙图景层层铺开，历来被视为易学的总纲。本篇围绕它展开：先解原文的逐层含义，再说四象之名与筮数的对应，继而看它与二进制记数的暗合，最后谈那幅尽人皆知的太极图究竟何时才出现。

先看原文。《系辞上》云：

易有太极，是生两仪，

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。

八卦定吉凶，吉凶生大业。

这段话可以逐层来看。所谓「太极」，一般指天地未分之前的浑沦整体，唐代孔颖达以元气说之，宋儒则多以理为言，说法不同，而指其为万物共同的开端则一致。「两仪」即阴阳，或说即天地，是从浑沦中分出的对立两端。「四象」旧解纷纭，或以四时当之，或以五行中的四行当之，而依易学内部的通行讲法，它指阴阳两画相叠而成的四种组合。至于「八卦」，则是三画之卦，由四象之上各加一阴一阳而来，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象于是俱备。

两层之间还有一段小公案。汉儒多说太极即元气，魏晋人又或以「无」释之，宋人则纳入理气之辨重讲一遍，名目未变而内涵屡迁，恰是经典生命力的一种表现。本篇不深究异同，只取各家公认的一点：太极是展开的起点，两仪以下是展开的程序。

更值得留意的是它的展开方式：不是并列罗列，而是逐层二分。太极一分为二为两仪，两仪各再分二为四象，四象各再分二为八卦，符号每加一层便多一位，卦的数目便翻一倍。从一到二、二到四、四到八，这条线索干净利落，后世易学家构筑一切图式，用的都是这副骨架。《系辞》下文接着说「八卦定吉凶，吉凶生大业」，是把符号系统接回人事，本篇只谈结构，不涉占断。

四象之名与七八九六

四象的名称，通行的是太阳、少阳、少阴、太阴四称。其组合次序，依朱熹《易学启蒙》一系所整理：阳仪之上加一阳为太阳，加一阴为少阴；阴仪之上加一阳为少阳，加一阴为太阴。四者各得一名，太阳即老阳，太阴即老阴，老者为变，少者为守。宋以后的注本讲四象，大体不出这四个名目。

这四个名目又与揲蓍求卦所得的四种筮数一一对应：九为老阳，八为少阴，七为少阳，六为老阴。老变而少不变，所以《易》的爻题以九称阳、以六称阴，「初九」「上六」之类即由此而来。一般认为，七八九六的名目是筮法长期演行的结果，把它们安放在四象名下，则是后来图式化的整理。经此一配，「易有太极」一章便不止是宇宙论，同时也暗含了《易》书符号自身的发生史：从太极到八卦，正是爻画由一画而三画的过程。

逐层二分：与二进制的暗合

用今天的目光回看，这套逢层翻倍的展开，与二进制记数有明显的同构关系。若给阳爻、阴爻各记一个数码，则两仪、四象、八卦乃至六十四卦，恰好排成一张严格的二进制序列表，卦与卦的先后，即是数码大小的先后。这一层意思，《易传》自己也隐约言之：

八卦成列，象在其中矣；

因而重之，爻在其中矣。

这重暗合，在十七世纪末有过一次著名的东西呼应。清康熙年间，德国学者莱布尼茨已经创立二进制记数法，其时旅居中国的传教士白晋把一幅六十四卦次序图寄给他，莱布尼茨见卦画可以依序读出一串完整的二进制数，大为惊喜，曾著文讨论。这段故事常被引为东西思想相通的佳话，但分寸也须讲明：二进制是莱布尼茨的独立创造，《易》图给他的印证多于启发，谈不上谁影响了谁。真正值得注意的是，卦画这样朴素的符号，竟能与严密的记数系统一一对应，足见「逐层二分」的结构精严到何种程度。

还应说明「同构」二字的分寸。所谓同构，是说两套符号的结构可以一一对应，并不意味着古人已有二进制算术：卦画用于象征与排列，从不当数目字使用。宁可说得保守些，《易》图提供了二进制可以寄居的骨架，二进制则让后人重新看清这副骨架的严整。

太极图的晚出与定型

今人印象里的太极图，是一个圆分黑白，黑白各抱一尾，其中各嵌一点，形如双鱼回旋。但这幅图式出现得相当晚。北宋周敦颐著《太极图说》，其图是一串上下相叠的圆圈与曲线层，自「太极动而生阳，静而生阴」讲下来，与双鱼图并非一物。双鱼形状的图，今天所见较早的著录，是明代赵撝谦《六书本义》所收的「天地自然河图」，相传出自陈抟一系的秘传，其广泛流行与画法定型，则在明代中叶以后。

也就是说，「太极」之名虽见于先秦，「四象生八卦」之说虽立于《易传》，那幅圆图却是宋以后层累而成的图式。图虽晚出，其理却承自《系辞》的旧义：

一阴一阳之谓道。

阳极而阴生，阴极而阳复，两端互抱而不离，运转而不息。晚出的图与古老的文在此相遇，形与理相互发明，可算思想史上一次意味深长的合流。读图的人不必追认它为上古真传，却不妨承认：正是这份晚出的成熟图式，把「太极两仪」的旧义，变成了人人可感的视觉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