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天八卦与后天八卦

细读

八卦不止有卦名与卦象，还有方位。同一套八卦，在易学史上先后存在过两种著名的排布：一种以乾居南、坤居北，一种以离居南、坎居北。宋人分别称之为先天之学与后天之学，又因旧题伏羲、文王之名，称伏羲八卦方位与文王八卦方位。本篇比较两种方位的差别，说明后天方位与四时五行的配合，并交代邵雍对两图体用关系的整理，以及两图在术数与义理两途的不同命运。

先天方位：天地定位之图

先天方位的义例，旧以《说卦》开篇一节为据。其文云：

天地定位，山泽通气，

雷风相薄，水火不相射，

八卦相错。

这段话本义是说八卦相对成偶：天地、山泽、雷风、水火，两两对待。宋人依此布图为先天方位：乾天居南，坤地居北；离火居东，坎水居西；兑泽居东南，艮山居西北；震雷居东北，巽风居西南。于是南北为乾坤之轴，东西为水火之门，四隅安放震巽兑艮，全图对待分明，宛如一幅天地定位的总图。

此图相传出于邵雍所传的先天之学，其学据说远绍陈抟。图中八卦按乾一、兑二、离三、震四、巽五、坎六、艮七、坤八之序环列一周，起于正南，终于正北。宋人称此序为先天卦数，后来一切先天图式，如次序图、方圆图，都由这条线索展开，本系列另有专篇详之。

后天方位：帝出乎震之图

后天方位的义例，则系于《说卦》中段著名的「帝出乎震」一节。其文云：

帝出乎震，齐乎巽，

相见乎离，致役乎坤，

说言乎兑，战乎乾，

劳乎坎，成言乎艮。

依此章与《说卦》后文的自解，八卦各有所居：震居东，巽居东南，离居南，坤居西南，兑居西，乾居西北，坎居北，艮居东北。这正是后世熟知的后天方位，又名文王八卦方位。与先天相比，乾坤退居四隅，坎离跃居南北之正，震兑分列东西，四正卦换了一副面目。

《说卦》在后文逐卦作解，交代了如此排布的理由，其要点如下：

万物出乎震，震，东方也。

离也者，明也，万物皆相见，南方之卦也。

兑，正秋也，万物之所说也。

坎者，水也，正北方之卦也，劳卦也，万物之所归也。

四时五行：后天图的时间骨架

后天方位最要紧的意味，在于八卦被纳入了四时与五行的时间秩序。震为雷，雷动于春，万物出乎震，故震主春；离为火为日，居南而明，故离主夏；兑居西而「正秋」，故兑主秋；坎为水，藏于北而劳，万物归焉，故坎主冬。四正卦配四季，一条时间之环就画成了。

四隅之卦则补足四季的接缝。巽居东南，当春夏之交；坤居西南，当夏秋之交，旧说以为土王之位；乾居西北，当秋冬之交；艮居东北，《说卦》特许以「万物之所成终而所成始也」，当冬春之交。五行在此图中隐然成形：震巽属木，离属火，坤艮属土，兑乾属金，坎属水。木火金水各王一方一季，土寄四隅，后世术数所用的八卦五行，正是从这幅图里生长出来的。

先天为体，后天为用

两图的来历与等次，是宋人整理出来的。一般认为，先天诸图经邵雍而显，其学相传出自陈抟、李之才一脉；后天方位则古已有之，汉代人讲卦位，大体即此后天之图。邵雍以先天为伏羲之易、后天为文王之易，谓先天明道体，后天见作用，后人概括为「先天为体，后天为用」。朱熹作《周易本义》，将两图并收卷首，分别题作伏羲八卦方位与文王八卦方位，自此两图遂为读《易》者开卷习见之图。

所谓体用，粗略地说：先天图示阴阳对待之体，是一幅静态的结构图；后天图示阴阳流行之用，是一幅动态的时序图。一静一动，一经一纬，宋儒以为合之而后易道全。这个二分法影响深远，后来讨论两图异同者，大多在此框架内申说。

两途分流：术数与义理的不同用法

两图在历史上的用场，渐渐分作两途。术数一途多取后天：堪舆家辨方位，太乙、遁甲诸式盘上的八卦方位，大体都是离南坎北的后天格局，因为术数所关切的，正是方位与时令的配合，而后天图恰是配四时五行之图。义理一途则多用先天：邵雍的观物之学以先天图为天地之全体，程朱虽不尽取其说，但宋明儒讲乾坤六子、阴阳消息，往往借先天图立论。至于占筮之家如何兼采两图，属于另一套学问，此处不述。

平心而论，两图并非对立，而是同一套阴阳符号的两种组织法：一种就对待言，一种就流行言。后天方位实为汉代以来易学的公共底本，先天方位则是宋人重新勾画的结构图，前者厚重，后者明快。今天若在古籍里见到八卦方位图，不妨先辨认乾坤居于何处：乾坤在南北，多半是先天；离坎在南北，必是后天。这个简单的判别，比任何名相之辨都实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