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真伪之辨

源流

欧阳修疑《系辞》,朱熹尊图与清儒辨伪:胡渭《易图明辨》对图书之学的系统检讨,今人如何看这些图。

细读

河洛先天诸图一经宋人推重,质疑便随之而起。考辨诸图真伪,是易学史上绵延近千年的公案:从宋人内部的相互诘难,到清儒的系统清算,再到今日的平心之论,这条线索不仅是一部图式的历史,也是中国传统疑辨之学的一次经典演练。本篇依时代为序,述其大端,末了谈一谈今日读图应有的态度。

欧阳修:疑《系辞》开先声

考辨的锋芒最初指向的其实是《易传》本身。北宋欧阳修著《易童子问》,设童子问而师答之,逐条检核《系辞》《文言》《说卦》诸篇文字,指出其间繁衍重复、自相抵牾之处甚多,断谓十翼之中惟彖、象为近古,其余诸篇非圣人之作。此论在当时可谓石破天惊,摇动了十翼皆出孔子之手的旧说,为宋代经学开出疑古的先声。

欧阳修并未专攻图书,但对河图出而圣人画卦之说,他也表示过困惑,以为八卦之理自具于天地阴阳,不必有待于外至之图,图书云云近乎画蛇添足。以经文内部矛盾为据、以情理揆度传说的方法,为他身后考辨易图者开出了路数。此后宋代学者中,对图书之学持保留态度者代不乏人,或疑其授受无据,或斥其牵合附会,只是尚未有人把诸图作为一个整体来系统清算,这一步要等到清初才完成。

黄宗羲兄弟:易学象数论与图学辩惑

清初的清算由黄宗羲、黄宗炎兄弟发其端。黄宗羲著《易学象数论》,于河洛、先天、纳甲、卦变诸说一一穷诘,指宋儒所传诸图实出道家,非伏羲文王之旧。其弟黄宗炎著《图学辩惑》,专辨太极图,谓其原为道家讲修炼之图式,周敦颐得之而稍加改造,儒者不察,反奉为圣学之根。

黄氏之辨并非尽废象数。他们主张《易》自有其象,汉儒之象数虽繁琐犹有所据,宋人之图则凭空而来,故当复汉儒之象数,而黜宋儒之图。这一立场把问题从信仰之争转为源流之辨:图不是不可谈,而是要先弄清它是谁家的图。

胡渭《易图明辨》:系统考辨的完成

将考辨做成为系统工程的,是康熙年间的胡渭。与他先后同时的还有毛奇龄,著《河洛原舛编》专驳刘牧旧图,胡渭则集其大成。胡渭著《易图明辨》,专辨河洛、先天、太极诸图,广搜唐宋以来文献,逐图穷源:考其授受传闻之虚,勘其数阵设计之迹,溯其与道家修炼图式之渊源。其结论是:诸图皆晚出,与伏羲画卦无涉,所谓圣人则图画卦,乃后人递相附会而成。全书以文献对勘为务,考其一名一数之来历,方法上已与近代的文献考据相去不远。

此书一出,图书之学的托古框架大体崩解。四库馆臣编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于易类总述两派六宗互相攻驳之局,著录胡渭之书而称其考订精审,虽于诸说不无一偏之疑,而对图书晚出的判断大体认可。自此以后,信图者渐稀,清代汉学复兴,宋图在经学界遂趋边缘。

现代学界的一般看法

现代学者承清儒之余绪,而将问题看得更平实。其一,诸图晚出已为学界通识:河洛数阵渊源可上溯汉唐数术,图式定型于宋人之手,授受谱系多为追构,图与古老传说本是两回事。其二,晚出不等于无价值:洛书是幻方结构最早见于记载的实例之一,先天六十四卦次序暗合二进位排列之理,诸图又是宋代理学宇宙论的重要载体,其数理趣味与哲学意义皆可独立成立。其三,图式与经文的关系应当重估:八卦的原始取象是观物取象的结果,不必有图为据,更不必有待于图。清儒的辨伪立下了文献的功劳,但有些论者由辨伪进而贬图无余,以为一伪百伪,今天看来也失之过严,图式之学的想象力与构造之美,仍当就其本身予以评价。

读图的态度:分清经文所有与后人所作

由这段公案可以引出一条读易的底线:把经文所有与后人所作分清楚。《易》之经文是一层,《易传》是一层,汉代象数是一层,宋人图式又是一层,各层的来历、性质与功能各不相同。河洛先天诸图既非孔子之旧,也非伏羲之秘,而是宋代思想世界的产物;读它们,应当像读宋人著作一样读,考其渊源,赏其数理,明其义理,而不必把它当作解经的前提。

如此读图,两不相失:既不为传说所欺,把晚出之物当作经典本身;也不因辨伪之功,便一笔抹杀后人的创造。图之真伪属于文献的考订,图之价值属于思想的评价,考订可以定案,评价则各有所见。辨者辨其年代,读者取其会心,两者并行不悖,这大概是近千年图辨公案留给今日读者最有益的教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