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之学与易学源流
源流从陈抟先天图到邵雍、周敦颐:宋人图书之学的传授谱系,图与经文的配合如何改写了易学面貌。
细读
所谓图书之学,指以图式解说《周易》的一路学问,河图、洛书、先天图、太极图皆其代表。这套图式之学在宋以前的经学中几乎不见踪影,却在两宋蔚为大观,最终经由朱熹进入官方经解,深刻改变了此后数百年读易的方式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论历代易学,谓其「两派六宗,互相攻驳」,图书之学即是象数一派在宋代的新形态。梳理其源流,是理解易学传统内部一次重大转折的关键。
宋以前:注疏传统中罕见图式
汉代易学本重象数,卦气、纳甲、飞伏诸说盛行,孟喜、京房以气候占验说易,郑玄、荀爽各有条例。但汉人讲象数以条例与文字为主,其具体图式今日已难确考,传世汉唐注疏中亦罕见成系统的易图。魏晋以降,王弼扫落象数,专主义理,义理一派成为官学正统;唐代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即承王弼,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虽保存汉注,亦以文字辑录为主。可以说,以图解易并非经学注疏的固有传统。
这并非说宋以前无人以图说数。汉代有式盘之类的数术工具,道家内部亦自有图式流传,只是它们大多处于经学之外。图书之学的兴起,正是这些经外图式在宋代涌入易学的结果,其名义上的源头,皆指向一位传奇人物。
陈抟与递传谱系:多为追述的传说
宋人所述图式的来历,几乎都归于五代宋初的道士陈抟。据说陈抟得先天图、无极图之传,刻石华山,此后辗转下传:一路经种放、穆修、李之才而到邵雍,是为先天之学;穆修又以太极图传周敦颐;另一路经种放、李溉等而至刘牧,是为河洛之学。绍兴年间朱震上进易著,在上进表中首述此谱,遂成通行的说法,其谱系大略如下。
陈抟以先天图传种放,放传穆修,修传李之才,之才传邵雍。
穆修以太极图传周敦颐,敦颐传程颢、程颐。
但这份谱系的可靠性大有问题。谱中诸人的生卒往往不相衔接,文献依据皆出于南宋以后的追述,各家所述又互有出入。今日学者一般公认,此谱只能存疑看待,至多承认陈抟一系的道家图式曾影响宋易,而不能视为信史。谱系虽不可尽信,宋人由此建立起来的学问却是实的。
邵雍先天之学的体系化
邵雍得先天之传,作《皇极经世书》,以伏羲八卦与六十四卦的次序方位为根基,用加一倍之法,由太极而两仪、四象、八卦,逐层衍生至六十四卦,配以圆图方图,构成一个秩序严密的宇宙图式;又以元会运世推衍天地始终之数。先天之学的要点在于:这套卦序被托于伏羲画卦之始,谓之先天,而《周易》经文的卦序为文王所演,谓之后天,前者遂在名义上居于经典之前。
相传邵雍尝言,先天图虽无文字,其平生所言未尝离乎此图。此语未必可靠,却道出先天之学的旨趣:图即是学,学不离图,图式本身承担了原本由文字注疏承担的义理。义理与象数在图上合一,这是图书之学最富创造力的地方。
周敦颐太极图与朱震进图
另一路是周敦颐的太极图。周敦颐著《太极图说》,首句「无极而太极」,以图配说,自太极而阴阳、五行、万物,为儒家建立了宇宙生成的图式。此图渊源也有争议:一说传自穆修或陈抟,一说另有所自;其图式与道家讲内丹修炼的图确有相似之处,历来聚讼不已。二程兄弟虽为周敦颐弟子,却几乎不传其学,太极图在北宋的影响尚属有限。
无极而太极。
使图式正式进入士大夫视野的是南宋朱震。绍兴年间,朱震上进《汉上易传》并附诸图,自述其学出于程颐,而兼采邵雍、刘牧诸家,将卦变、卦气诸图与河洛先天并陈于世。自此,易图成为学界公开讨论的对象,信之者据以立说,疑之者据以发难,两造皆由此而起。
朱熹定本:诸图冠经与图书之学的定型
对后世影响最深的,是朱熹的取舍。朱熹于图书授受虽多有保留,却认两图为圣人画卦之所本。他在《周易本义》卷首冠以河图、洛书、伏羲八卦次序方位、六十四卦次序方位等九图,又与蔡元定合著《易学启蒙》,专明图书象数。自明代永乐年间官修《周易传义大全》,一依朱熹体例,诸图遂随经文传遍天下,凡读易者无不见卷首之图。
图书之学由此定型为易学的一大宗。它与汉代象数易同以数为言,皆欲于经文之外建立宇宙图式;所异者,汉学依托卦气、纳甲诸条例,紧密贴附于占筮历法之用,图书之学则以自造图式上托伏羲,重在义理的图像化表达,数在其中更多是结构的骨架而非占验的工具。清儒后来考辨诸图真伪,正是冲着这份托古而来,此是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