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药常识

细读

走进一间老药铺，百子柜层层叠叠，每个小抽屉里都藏着一段草木金石的性情。中药学的基本功，就是把这些性情归纳成一套可讲的语言：药性偏温还是偏凉，味道辛辣还是甘甜，走向上行还是下行，归于哪一条经络。本篇用常识的口径，把这套语言中最常用的几组概念串讲一遍，只作文化介绍，不涉及任何具体用法。

四气五味：药性说明书的前两行

先说四气。此「气」非气味之气，而是药性的偏性，分为寒、热、温、凉四等，另有一类不偏不倚的称平性。寒与凉同类而程度有别，温与热亦然，所以实际上主要就是两大阵营：寒凉一组，温热一组。中医讲以偏纠偏，传统认为人体有偏寒偏热之异，用药即以热药配寒象、以寒药配热象，如天平两端，求一个平衡。《黄帝内经》把这层意思说得极为干脆：

寒者热之，热者寒之。

——《素问·至真要大论》

再说五味。辛、甘、酸、苦、咸五种滋味，古人认为各有作用倾向：辛能散、能行，发散行气；甘能补、能缓、能和，补益缓和；酸能收、能涩，收敛固涩；苦能泄、能燥，降泄燥湿；咸能软、能下，软坚泻下。这套归纳是长期口尝身试与临床观察的积淀，五味像五种性格，各有各的脾气与用场。实际药物往往一药兼数味，性质就更复杂一层。

升降浮沉与归经：药往哪里走

知道了偏性与滋味，还要问药在人体内往哪个方向走。这就是升降浮沉：升是上升举陷，降是下降平逆，浮是向外发散，沉是向内收摄、向下通利。传统认为病势有上逆下陷之别，用药便讲究顺势而为，该升则升，该降则降，如同治理水患，或筑堤或疏导，全看水性。

归经则是更细一层定位：药对某经某脏有特别的亲和力，就说是归某经。同是清热，有清心热、清肝热、清肺热之别，好比同是修理房屋，有的专修屋顶，有的专修门窗。归经理论以脏腑经络学说为底盘，把药物与人体结构对应起来，使选药更有针对性。性、味、升降、归经四者合观，一张药的「说明书」才算读全。

炮制：给药材改脾气

生药入药前多须炮制，即经过各种加工处理再入方使用。炮制的目的大要有三：一是减毒增效，有毒之品经处理后毒性降低而疗效保留；二是改变药性，如生用与制用力向迥异，古人谓之「生泻熟补」一类；三是便于贮存与制剂，去净杂质，防虫防霉，切片入煎也更易出味。

• 炒：清炒或加辅料同炒，有炒黄、炒焦之别，可增强健脾止泻之性或缓和药性。
• 炙：加蜜、酒、醋、盐水等液体辅料拌炒，蜜炙增润，酒炙引药上行，醋炙入肝。
• 煅：猛火直接煅烧，多用于矿物与贝壳类药，使之酥脆易碎、易于煎出有效成分。
• 蒸：隔水蒸制，久蒸可改变药性、缓和烈性，如地黄经九蒸九晒由生转熟。
• 其他如水飞取细粉、发酵制曲、发芽制蘖，各有专擅。

炮制像一门驯兽的手艺，把野生药材的桀骜之性，调教成方剂里各安其位的角色。老字号药铺把炮制视作立身之本，所谓「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」，说的就是这层敬业。

配伍七情与十八反十九畏

药与药合用，关系错综，古人归纳为七种情形，称七情：单行是独行其是，不须辅助；相须是性能相类者同用，彼此增益；相使是以一药为主、余药为辅，辅者助主；相畏是一药之毒性受另一药抑制；相杀是一药能解除另一药之毒；相恶是两药同用而彼此牵制，功效削弱；相反是两药同用可能产生不良后果。前六者大多可用可用，唯相反一途是明确的禁区，须避忌。

历代本草把配伍禁忌编成歌诀以便记诵，最著名的是十八反，一说出自金元医家张从正《儒门事亲》所载歌诀：

本草明言十八反，半蒌贝蔹及攻乌，

藻戟遂芫俱战草，诸参辛芍叛藜芦。

另有十九畏的歌诀，列举相畏不宜同用之药。这些禁忌是历史经验的总结，后世虽有争议，但传统上一直作为开方的戒条严格遵循，如同江湖上的禁手，不问缘由，先守规矩。

道地药材与采贮常识

同一味药，产地不同，品质可以相去甚远，古人称之为道地药材，谓其出产得地、地道纯正。宁夏的枸杞、四川的贝母，都是常被举出的例子：一方水土养一方药，如同龙井必出钱塘，普洱必出滇南。老医开方在药名前冠以产地，如「宁枸杞」「川贝母」，既是指明优品，也是行业里的信誉标记。

采收贮存同样有讲究。传统认为花类多在含苞或初放时采，根类多在秋末或早春采，那时精华内敛；「三月茵陈四月蒿」的谚语，说的就是错过时令则药味全非。贮存则忌潮、忌晒、忌虫蛀，须按药性分门别类，芳香者密封，油润者阴凉。药如粮食，也有它的年岁与脾气，懂得它的来历与去处，才算真正认识了这味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