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三,上海
同治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,上海。公历一八七二年四月三十日。
这一天,汉口路上多了一份报纸,叫《申江新报》,后来简称《申报》。
一张纸上有船期
创刊号的格局很朴素:船期、货价、行情、京报摘录,还有一大片「告白」——就是今天的广告。
那时候上海已经是通商口岸。洋行的货什么时候到、米价涨了几分、哪班轮船去汉口,都是要天天知道的事。这些消息过去靠跑腿、靠茶楼里打听,从这一天起,开始印在纸上,一天一张。
城里另有几家外文报,字林西报、上海每日时报,读者是洋人。中文读者手里,当时只有《上海新报》一份像样的新闻纸。
纸不贵,报馆靠告白赚钱。这是现代报纸的生意经:卖消息不赚钱,卖版面赚钱。这个道理,一百五十年后做内容的人还在重新学一遍。
报纸的日期,就是干支
按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农历三月二十三日,干支为壬申年、丁未日。创刊号上印的日期是「同治壬申三月二十三日」。
报纸是逐日出的东西,它的骨架不是年月,是「今天」。一天一版,一期一号,跟六十甲子一天一格,是同一种记数方式。
所以早期报纸的报头总是两行日期:一行「大清同治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」,一行「西历一千八百七十二年四月三十号」。两个日子并排站着,谁也不肯让位。
除了日期,还有号头。第一号、第二号、第三号,一天一号,一直排到一九四九年的最后一号。这个连续的数字和干支是同一种东西:给每一天编一个号,好让后来的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格。
美查和他的生意
创办人叫美查,英国人,原本做茶叶和布匹生意。生意不好做,转行办报。
和他抢生意的是《上海新报》,字林洋行办的,比《申报》早十一年。老报纸卖得贵,内容偏向洋行告白;《申报》把价钱压下来,多登本地新闻和文人随笔,几年就占了上风。
这一段常被讲成「外报竞争」。底下其实是同一件事:谁先把这座城市的日常写下来,谁就拥有这座城市。
报馆还得送报。早期靠报贩,天不亮就去领报,沿街叫卖,外埠靠轮船寄。一份报纸从印刷机到读者手里,中间是几十个跑腿的人。这个行当后来养活了望平街半条街,上海人把那几条马路叫报馆街。
报馆里的读书人
办报的是洋人,写稿的是中国读书人。报馆请了几位科举出身的文人做主笔,用的是写策论的手,写的是船期和命案。
这一层关系后来很要紧。《申报》的论说、笔记、竹枝词,把桐城派的笔法和市井新闻搅在一起,养出了一种新的中文:既不是公文,也不是小说,是每天都要出现、又每天都要说完的话。
京报和新闻纸
在《申报》之前,中国人看的「报纸」叫京报:宫门抄、上谕、奏折,由报房抄了卖。上面只有朝廷说了什么,没有记者写了什么。
新闻纸不一样。它派人去看、去问、去追一桩命案追三年。这个差别看着小,其实是两种东西:一种记录官府的话,一种记录发生的事。
后来的七十七年
《申报》一直出到一九四九年五月,七十七年,一万多号。
它干过几件开创的事:同治末年的杨乃武案,连续报道了三年,把一桩浙江的命案变成全国话题;一八七四年日本侵台,它开始用电报传新闻,消息当天就能见报。一八八四年,申报馆又办起《点石斋画报》,把新闻画成图,十天一本,卖得比报纸还快。
一座城市七十多年的天气、物价、诉讼、戏单、讣告、离婚启事,都留在了这套报纸里。后人研究上海,绕不开它。
丁未日那天印出来的第一张纸,卖多少钱已经不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从那天起,上海开始有人逐日记账——记的不是账房的账,是这座城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