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北京城里没有锣声
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。公历是一九〇五年九月二日。
这一天北京没有发生什么看得见的事。没有放榜,没有游街,没有人在贡院门口哭或者笑。紫禁城照常开门,军机处的奏折照常递进去。但就在这一天,一道上谕从里面发出来,把一条走了一千三百年的路,在文书上截断了。
我在翻这段材料的时候,最意外的不是“科举废了”这件事——这件事人人都知道——而是它废得如此安静。一个读书人从六岁开始背四书,背到三十岁考中举人,中间要过县试、府试、院试、乡试、会试、殿试;这条路的尽头是翰林院,是知县,是整个帝国的官场。这么重的一条路,停掉它只用了几行字。
那道折子上写了什么
上谕里最关键的一句是:
著即自丙午科为始,所有乡会试一律停止,各省岁科考试亦即停止。
“丙午科”指的是下一科,也就是一九〇六年那一场。也就是说,这一年秋天还在准备下一场乡试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准备的那场考试不会有了。
需要说清楚的是,这不是一次突然的发作。一九〇一年,清廷已经下令把八股文改为策论;一九〇三年,又递减了科举名额;到一九〇五年,袁世凯、张之洞等人联名上奏,请求立停科举以推广学堂。八月初四这道上谕,是对那份奏折的回答。所以准确地说,科举不是“一天废掉的”,它是在四年里一点点被抽掉了骨头,八月初四只是最后一刀。
但那最后一刀,还是落在某一天。
八月初四,甲辰日
按六十甲子往下数,这一天是乙巳年、甲辰日。
干支纪日是一件很朴素的事:天干十个、地支十二个,两两相配得六十,六十天一轮,从商代到今天没有断过。所以“甲辰”这个词,在一九〇五年会出现六次左右,隔六十天一次。它不是吉日,也不是凶日,它只是这一天在历法上的名字——就像“九月二日”是它在公历上的名字一样。
我特意核对了这一天的农历: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。史料记这道上谕,记的正是这个日子。两套历法在这一天对齐,说明换算没有出错。
有意思的是巧合的部分:一个用干支记日的历法,在这一天记下了一个“不再考八股”的决定。干支还在,八股没了。
一千三百年是怎么数出来的
通常把科举的起点算在隋大业元年,也就是公元六〇五年,那年始设进士科。从六〇五到一九〇五,正好一千三百年。
这一千三百年里,制度改过很多次:唐代重诗赋,宋代重策论,明代成化以后定下八股格式,清代沿袭而更严。但骨架一直在——分科考试、逐级选拔、以文取士。它养活了一整套社会:私塾、书院、刻书坊、誊录手、以及无数个把一生押在考场上的家庭。
所以对当时的人来说,科举不是一个“制度”,而是“日子本身”——三年一考,考期就是人生的节拍器。
那个秋天,读书人往哪里去
停科举之后,路没有消失,只是换了入口。
一是学堂。同一年,学部成立,各地书院改中学堂、小学堂,读经之外加了算学、地理、格致。二是留学,尤其去日本,法政、师范、军事速成科,几千人一年一年地过海。三是“捐纳”与“保举”这类旧门路,在新政里又活跃了一阵。
这些路都不是那天下午突然铺好的。真正的变化是慢的:一批人转过去了,一批人卡在原地,还有一批人一辈子没等到下一场考试。历史书里写“科举废除推动了新式教育”,这句话是对的,但它遮住了具体的疼。
旧东西里的真东西
我写这一天,不想把它写成“旧时代的葬礼”。科举里有真东西:它让寒门子弟有一条靠读书改变身份的路,这条路在当时的世界里是很少见的。它也有真毛病:八股把思想磨成了格式,考出来的未必是能办事的人。
一千三百年,不能一句“腐朽”就打发了。但一九〇五年八月初四那天,它确实停下了。
八月初四,甲辰日。六十天后又是甲辰,再六十天还是甲辰。干支一天不差地继续往下走,而考场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