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南京
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,晚上十点,南京。孙中山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。
誓词不长,念完只花半分多钟。仪程结束以后,一件比就职更实在的事开始生效:这个国家换了一套日期。
同一张纸上,四个日期
那一天,同一件事有四种写法:宣统三年十一月十三、辛亥年十一月十三、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十一月十三、民国元年一月一日。
四个写法指的都是同一天。前三个是旧历,最后一个是新历。
按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农历辛亥年十一月十三,干支为丙子日。通电里写的「十一月十三」,指的就是这个日子。
改历是怎么定下来的
上年十二月,各省代表在南京开会。先议决改用阳历、以民国纪年,随后选举临时大总统。
一月一日发出的通电,原文只有几十个字:
中华民国改用阳历,以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十一月十三日,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。
这句话里藏着改历的全部难题:新历的「元年元旦」,得用旧历的某一天来定义一次。新历的第一天要先被旧历认领,才站得住。
过了元旦,报馆的麻烦就来了。同一张报纸上,一边印「民国元年一月二日」,一边还得印「辛亥年十一月十四」,因为订户里有一大半不认前者。
改历最琐碎的一环是历书。旧历书由钦天监编,民国以后没了钦天监,头几年各省自己印,节气、朔望、宜忌各说各话。后来历书改由中央观象台编纂,才把「哪一天是初一」「哪一天立春」重新对齐。一本小册子,背后是一整套观星与算历的功夫。
阳历不是第一次来
明末清初,汤若望的《时宪历》已经是西洋历法体系,顺治二年颁行。但那一次改的是「怎么算节气」,没有动「怎么纪年」。
这一次动的是纪年本身:不用皇帝年号,不用干支年,用数字。
干支纪日在公文里没有立刻消失。它退到边上,成了旧历的一部分,继续在历书、契约、碑刻和年节里待着。
元旦这个词,原来不是这一天
古书里的「元旦」,指的是农历正月初一。这一天也叫「元日」「正旦」「岁首」,是一年开头那个日子。
一九一二年以后,「元旦」被挪到公历一月一日头上。农历正月初一一时没了名字,直到一九一四年,内务部呈请把农历正月初一定名为「春节」,从此两个年各有各的叫法。
名字一换,过年的重心也慢慢分了:元旦放假、贴标语、开大会;春节回家、吃年夜饭、走亲戚。一个国家,两个年。
星期也是跟着进来的
阳历带来的不只是一个新日期,还有七天一周。中国原来用旬:初一到初十是上旬,十一到二十是中旬,二十一到月底是下旬。官府封印、商号结账、学塾放假,都按旬排。
七日一休的规矩跟进来以后,作息被切成了另一种格子。礼拜天这个词先在通商口岸的洋行和教会学堂里用,后来进了新式学堂,再后来进了工厂。直到今天,一个月分成三旬的说法还留在日历上,实际过日子用的却是星期。
乡下还是照旧过日子
城里贴了新历,乡下的节令没有跟着改。春分还是春分,清明还是清明,播种、收租、完粮、婚丧,全按旧历排。
国民政府后来试过硬推:二十年代末通令废除旧历,旧年不许过。结果没推成,商家照旧结账,乡下照旧过年,几年后不了了之。
于是中国进入一种双轨的日子:公文用公历,生活用农历。两套历法并行了上百年,到今天还是这样——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公历,家里过的生日是农历。
一月一日那天,干支是丙子。丙子在六十甲子里排第十三个,前头是乙亥,后头是丁丑。
一台印着「民国元年」的新历,翻开第一页,底下压着的还是那六十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