螳螂川上的水声
一九一二年五月二十八日，昆明西郊，石龙坝。
螳螂川的水从闸门下去，顺着渠走，落进厂房，一台水轮机转起来。昆明城里，第一批电灯亮了。
这一天是民国元年五月二十八日，壬子年四月十二。年初刚换了朝代，云南的电报还在用宣统年的旧格式发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日为壬子年、甲辰日；农历四月十二依站内历法换算。
昆明为什么先要电
昆明原来点煤油灯。
一九一〇年滇越铁路通车，机器跟着铁路进来，工厂一家一家开：造币厂、兵工厂、制革厂、印刷局。这些厂都要动力。蒸汽机烧煤，煤从几百里外用马帮和火车运进来，一吨煤的价钱里，一半是运费。
水不一样。螳螂川的水常年不断，落差就在城外几十里。把水引进机器，比一吨一吨运煤便宜。
一九〇八年，云南劝业道刘岑舫和商会的人商量办电，招股成立商办耀龙电灯股份有限公司，定股本银二十万元，一股十元。认股的多是商户和士绅，也有在昆明的外省商人。
机器走了一趟海路
两台水轮发电机组，德国西门子厂造，每台二百四十千瓦。
从德国装船，海运到越南海防，转滇越铁路运到昆明，再从昆明运到石龙坝。铁路到不了山沟，最后几十里靠牛车和人力。机器拆成件，最重的部件几百斤，几十个人抬，走走停停。
同批运来的还有水轮机、调速器、配电盘、电缆。木箱上刷着德文的编号，到了工地，靠一个懂英文的翻译对着装箱单一件一件点。
拦河、开渠、砌厂房
工程分三块：拦河坝、引水渠、厂房。
坝是石砌的，横在螳螂川上，把水位抬高，把水逼进渠口。渠沿着山脚走几百米，到前池沉沙，再经压力管下到厂房。厂房靠山，用石头垒墙，屋顶盖瓦。
最费工的是渠。石头要人工凿，一块一块垒，缝隙用石灰浆填。雨季一来，渠里进沙，要人下去清。
主持施工的是中国工程师左益轩。工地上的石匠、木匠、小工都是本地人，最多的时候几百人。技术活儿由几个从上海、广东请来的师傅带着做。
灯亮的那天
一九一二年五月二十八日，第一台机组发电。
昆明城里架起电线，沿街装了三千多盏灯。电线杆是木头的，线是裸铜线，接头处缠绝缘布。巡警局沿街查线，禁止私接，也禁止在电线底下搭棚子。
电灯起初只给街面和商铺用。住户要接，得自己出钱买线、请电工，还要按月交电费。一盏灯一个月的电费，比点煤油灯贵，接的人不算多。
公司装了电表，按度数收钱。装表要押金，一只表几块钱，有的铺子嫌贵，宁可包灯——按盏数包月，一盏多少钱，用得再多也不管。也有私接的，从邻家墙上拉一根线过来，巡警查到就剪。
电厂的人手不多：水轮机工、电工、抄表员、收费员、修灯的匠人。抄表员每月挨家走一遍，把表上的数字记在本子上，回来算账，再上门收钱。收不回来的记在欠账本上，年底一起催。
第二台与第二级
一九二三年，第二台机组装好，两台并联运行。一九二六年，在下游不远处建第二级电站，用的是同一道水。
抗战起来，昆明成了后方工业基地，工厂内迁，用电量涨了几倍。石龙坝的机器日夜转，工人轮班守着水轮和发电机，油要按时加，轴承温度要按时记。
抗战后期，又在海口建了新电站。石龙坝这个老厂，退到备用和调峰的位置上。
水还在下去
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，石龙坝几经改造：水轮机换过，发电机修过，厂房加固过。第一级电站一直没有停，最老的那台机组如今还在原位，转起来的声音比新的机器沉。
螳螂川的水每天从闸门下去。闸门提起的高度，跟甲辰那天差不太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