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五,黄浦江边
一八八三年六月二十九日,上海杨树浦,一座新水厂的阀门开了。
这天是光绪九年五月廿五。江水浑黄,泵房里机器响,管道里的水一路往南,进租界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农历五月廿五,干支为癸未年、甲辰日。
上海的水不好喝
租界临江,井水却是咸的。靠江近的地方,井里渗进江水;靠里弄深的地方,井水又苦又涩。
一八七〇年代,租界人口涨得快,水井不够用,挑水夫从江边挑水卖,一担几文钱。水浑,得用明矾打,澄一澄才敢喝。
瘟疫年年有。霍乱、痢疾,夏天一来就死人。医生说是水的问题,工部局也认,可修水管要钱,钱要纳税人出。
黄浦江的水也不听话:涨潮时咸,退潮时浑。取水口设在江边,泵房得算潮候,涨潮关闸,退潮抽水,取中间那一段相对清的水。
一份英国工程师的图纸
一八八〇年,英商上海自来水公司成立,请了英国土木工程师哈特做设计。
取水口设在杨树浦,江水抽上来,先沉沙,再过滤,进清水池,然后由蒸汽泵打进管网。管道沿街埋下去,一节一节接,接一条街通一条街。
埋管要开街。租界的路刚铺过硬石,挖开再填,工部局要收修复费。公司只能夜里施工,天亮前填平,让人照常走路。
滤料是砂和砾石,一层一层铺在池底,用过一段时间要翻洗。化验的人每天取水样,看浑浊度,也看有没有异味。
水压靠水塔。江西路那座水塔是一八八三年建的,顶上一个大水箱,靠高度把水压到三楼。
塔身是铁架的,三十多米高,爬上去要过两道铁梯。水箱定时清洗,工人钻进去刷,出来一身水锈。
谁先喝上
先通水的是租界,尤其是外国人住的区域和洋行集中的几条街。
华人住户接得晚。一方面是管道铺到哪算哪,另一方面是水费:按房屋等级按月收,一幢石库门一个月要几角到一元多,比挑水贵。
房东愿不愿意接,是另一回事。接了水管,房租要涨,房客未必肯;不接,又怕人说不讲卫生。二房东与房客为这事吵过不少回。
挑水夫这个行当没有立刻消失。他们在街口摆桶,卖的还是江水,只是生意一年比一年薄。
管线铺开以后,街上多了消火栓。租界的消防队救火,不必再靠井水和挑水,管子一接就出水。这一项好处,比喝水的账更早被人看见。
华界自己办水厂要晚得多。南市、闸北各有各的公司,各铺各的管子,水价、水质都不一样。一座城市几套水网,接了几十年才接上。
水不只给人喝。印染、造纸、酿酒、锅炉,都要用水。工厂接上自来水,产品才稳得住——井水的硬度天天变,同一缸染料,染出来的布一匹一个色。
挑水夫背后有成行的地方势力。管子铺到哪,就有几处闹过。工部局派人解释,说是为了防疫病,不是抢生意。话是这么说,桶还是空了一半。
缸与龙头
老上海的弄堂人家,屋里都有一口缸。
水龙头在灶披间,一根铁管接进来,装一个铜龙头。早上放水,缸满了够一天用。水压不足的时候,楼上放不出水,要等夜里。
这一套东西,从一八八三年一直用到二十世纪后半叶。水厂换了几次设备,管子还是埋在原来的路上。
缸里的水
五月廿五那天放出来的水,第一天没多少人敢喝。有人接了水先看颜色,再闻味,最后拿去浇花。
甲辰那天之后,挑水的、卖水的、修管子的各干各的活,管子一寸一寸往西边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