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六，玉泉路
夜里凉，高能物理研究所的院子里安静，实验楼的灯亮着，走廊里没有人。这一天是十月十六日，一九八八年的秋天已经很深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戊辰年九月初六，日干支甲辰。
凌晨，控制室里的人在等一个数：束流的亮度。这个数上去了，说明两束粒子撞上了。屏幕上先是噪点，后来出现了表征对撞的信号。这一天，这台机器第一次实现了正负电子对撞。
为什么要对着撞
做粒子物理，要把粒子加速，让它去撞别的东西，看撞出什么。
老办法是打固定靶：一束粒子打在静止的靶上。这样撞，能量大部分变成了整体运动，真正用来产生新粒子的能量不多。束流的能量越高，浪费的比例越大。
对撞是让两束粒子对着跑，然后相撞。两束的能量可以全部用来产生新东西，效率高得多。代价是要做两束、要在一个很小的区域里让它们碰上。
直线加速器
电子先要加速。
这台机器有一段直线加速器，几百米长，用微波电场推着电子走。电子在管道里跑，管道外面套着一圈一圈的加速腔，微波从腔里送进去，电场一阵一阵地推，电子就一段一段加速。
电子越跑越快，接近光速以后，再加速，速度增加得很少，能量还在增加。到出口的时候，电子的能量是几十亿电子伏特。
正电子是另一条路。正电子是电子的反粒子，质量一样，电荷相反。它是用电子打在靶上产生的，产生以后被收集、减速、再加速。
储存环
两束粒子加速以后，被送进一个环里。环是环形的，周长两百多米，管道在磁铁中间穿过。
环上有两种磁铁。二极磁铁负责弯，把束流弯成圆圈；四极磁铁负责聚焦，把束流压细，不让它散开。磁铁的磁场要很准，误差大了，束流就撞到管壁上，丢了。
环里要保持很高的真空。空气分子会把束流撞散，所以管道抽到极低的压强。
电子在环里转弯会辐射能量，这叫同步辐射。能量丢了，要补。环上有高频腔，把能量补回来，束流才能一直转。
对撞点
两束粒子在环里方向相反地转，在环上有一个点，让它们交叉。
交叉的地方要把束流压得很细，细到几十微米，还要让两束的中心对准。对准靠一套精密的磁铁和测量系统，调的时候一点一点试，看着亮度的数往上涨。
撞上的概率不高。两束粒子都是脉冲式的，一包一包，一包里有好多粒子，两包相遇的时候，只有极少数粒子真的撞上。所以要让它们一直转，转几小时，攒够事例。
北京谱仪
撞出来的东西，要用探测器看。
对撞点外面套着一台谱仪，一层一层。最里面是束流管，外面是测量径迹的室，再外面是测量能量的量能器，最外面是磁铁，用磁场把带电粒子的路径弯过来，从弯曲的程度算动量。
粒子穿过探测器，留下信号，信号被读出来，变成数据。一次对撞产生的信号叫一个事例，事例攒起来，才能统计出结果。
运行日志
运行值班有日志，一本一本，记录开机、注入、加速、对撞、停机，还有各种故障。日志上写着时间、束流强度、亮度、真空度。
日志上写的是公历和时刻。戊辰年九月初六、日干甲辰，这一层在日志上没有；日志是给下一班的人看的，要的是这一班干了什么、机器什么状态。
那天早上，值班的人在本子上写下亮度，后面画了一个圈。院子里天亮了，实验楼的灯关掉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