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一个下午
一九一五年二月五日，上海。一间借来的屋子里，二十来个穿西装的中国人围坐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甲寅年腊月廿二，日干支丁卯。再过九天才是乙卯年正月初一。
他们要做的事，是成立一个全国性的医学会。
几个人发起
发起的有颜福庆、伍连德、刁信德、俞凤宾等人，都是学西医出身，多半在国外读过书。
那时候中国已经有几所医学校：天津的北洋医学堂、广州的夏葛女医学堂、上海的圣约翰医学系，还有教会办的协和。可医生之间没有联络，各行其是，学术上的事没人统起来。
他们想办的事有三件：开年会，交流病例；出一本杂志，登论文；定名词，把外文的医学术语译成统一的中文。第三件事最琐碎，也最急——同一个病，上海的医生叫一个名字，广州的医生叫另一个，病历没法互通。
会上推颜福庆做第一任会长。
章程是事先拟好的，一条一条过。学会的会员分几种：正式会员要有医学院的学历，或者有若干年的行医经历；名誉会员给外国专家。会费一年几元，收上来的钱主要用来出杂志、开年会。
会开得不长。下午议完，签名，散会。名册上几十个名字，籍贯一栏写着广东、浙江、江苏、福建，学历一栏大半填的是国外的学校。
颜福庆那时在做什么
颜福庆是上海人，耶鲁大学医学院毕业，一九一〇年回国。
一九一四年，他在长沙办起湘雅医学专门学校，是中美合办的，头一届学生只有十几个人。办学之外，他还看病、带教。
他做会长，做的多是跑腿的事：联络各地医生，拟章程，找钱办杂志。医学会头几年没有固定的会所，开会借学校的教室，文件放在他家。
第一本杂志
一九一五年十一月，《中华医学杂志》创刊。
杂志是中英文并列的：中文文章配英文摘要，英文文章配中文摘要。这样国内的医生看得懂，国外的同行也看得懂。
稿子不好凑。那时候中国的西医人数不多，能做研究的更少。头几期的文章，多是病例报告、手术记录、地方病的调查，还有一些是翻译。
一本杂志办起来，学会才算有了一个能留下来的东西。年会开完就散了，杂志一个月一本，逼着人写，也逼着人看。
定价定得低，为的是让在校的医学生也订得起。稿子不够的时候，翻译占的篇幅就多：把英、德、日的文章译过来，加一段按语，说明哪些能用在中国的病人身上。
还有一个专栏，专门讨论名词。同一个病，有人译作「肺痨」，有人写作「肺结核」，有人干脆写英文；杂志上定一个，下一期就有人来信争。争几年，才慢慢定下来。
与博医会合并
中国另有一个医学会，叫博医会，是教会医生办的，成立得比中华医学会早，会员多是传教医师，用英文开会，用英文出杂志。
两个会各自开会，各自出刊，会员有重叠。合并的事谈了很多年。
一九三二年，两个会合成一个，仍叫中华医学会。合并之后，会员从几百人变成上千人，杂志也合成一份。这件事对中国医学界影响不小：教会医学和中国人自办的医学，从此走同一条路。
腊月廿二
那天是甲寅年腊月廿二。按旧历，这一年只剩下九天。
中国的年份换在正月初一，元旦换在公历一月一日。一九一五年的一月一日是元旦，可那天还是甲寅年；要等到二月十四日春节，才是乙卯年。
新历和旧历错开的这四十多天里，公文上写民国四年，日历上写着甲寅年腊月。一个学会在这样一段时间里成立，签到簿上的日期写的是公历，可来的医生心里算的是年关。
丁卯那天下午散会，屋里的人各自回家。有人要赶在年前回一趟乡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