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益书社的楼上
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五日,上海,群益书社楼上。一叠新印的刊物摊在桌上,封面是竖排的三个字。
这一天是乙卯年八月初七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日干支为己酉。
刊名叫《青年杂志》。封面上还印了一行法文:LA JEUNESSE。定价两角。
一个人办的刊物
主编是陈独秀。那年他三十六岁,刚从日本回来。
办刊的钱是群益书社出的。书社负责印、负责发行,编辑的事全归陈独秀。他一个人写稿、组稿、看校样。头几期的作者,一半是他自己,一半是朋友:高一涵、易白沙、谢无量、刘叔雅。
杂志是十六开,一个月一册。栏目有社说、译述、小说、传记、通信。纸不算好,图很少。
封面是单色的,除了刊名和法文,还印着出版日期和「上海群益书社发行」一行小字。订价两角,半年一元,全年两元。
敬告青年的六条
创刊号的头一篇,是陈独秀写的《敬告青年》。
文章里有六条主张,句式排得很整齐:自主的而非奴隶的;进步的而非保守的;进取的而非退隐的;世界的而非锁国的;实利的而非虚文的;科学的而非想象的。
六条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人得自己站起来,得知道外面的事,得看实际,得讲道理。这些话今天读来平淡,一九一五年读来是刺人的。那一年袁世凯正在筹备帝制,尊孔读经的声浪很高。
头一年卖不动
杂志卖得不好。
定价两角,比一份日报贵;内容大半是政论和译述,读起来要动脑子。头一年每期印一千多册,能卖出去的不到一半,剩下的堆在书社的库房里。
卖的办法是两条:一靠上海的书铺代售,二靠各地的学堂订。寄一份刊物,邮资不便宜;寄到内地,路上要走一个月。订户收到的是上个月的杂志,读到的却是上个月的事。
出路是把杂志寄给各地的学堂和图书馆。那时候各省都有中学、师范、法政学堂,教员里有人愿意看这类东西。靠着这些零散的订户,杂志勉强撑着。
一九一六年二月,出到第一卷第六号,该出第二卷了。这时候出了问题:上海基督教青年会办过一份《青年》,名字撞了。
改了名字
一九一六年九月,第二卷第一号出版,刊名改成《新青年》。
改名之后,杂志的路子也变了。陈独秀开始有意识地找人写文章,把话题从政论扩到文学、伦理、家庭、女子问题。一九一八年一月,杂志改用白话。同年五月,鲁迅的《狂人日记》登在上面。
一本地方性的小刊物,就这样变成了那场后来被叫作「新文化运动」的阵地。
搬到北京
一九一七年一月,蔡元培请陈独秀到北京大学做文科学长。《新青年》跟着搬到了北京。
编辑部设在北池子箭杆胡同陈独秀的住处。作者群也换了:胡适、钱玄同、刘半农、周作人、李大钊,都是北大的教员。杂志还是月刊,还是两角,可分量不一样了——它开始谈文学革命、谈白话文、谈孔教该不该进课堂。
通信栏是这本杂志最特别的地方。读者来信照登,编者逐条答,答得直,有时答得不客气。来信的人里有学生、有教员、有店员,问的多是婚姻、家庭、读书、出路。
一九二〇年,杂志迁回上海,成了中国共产党上海发起组的机关刊物。再往后,它变成了另一本杂志。
中秋还有八天
一九一五年九月十五日,离中秋还有八天。
上海的中秋是要过的:月饼、桂花、螃蟹。可那一期的创刊号上,没有一句节气的话,也没有一句应景的祝词。第一篇就是六条主张,末尾一句是「涕泣陈词」,请青年自己选。
己酉那一天,书社楼下的弄堂里有人挑着担子卖月饼。楼上的刊物摊在桌上,等装订,等发寄,等有人买。
头一年买的人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