绮色佳的一间屋子
一九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,美国纽约州绮色佳,康奈尔大学附近的一间屋子里,十几个中国学生开了个会。
这一天是农历九月十七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乙卯年、己丑日。绮色佳的枫叶已经落了大半。
杂志比学会早十个月
会开得不隆重。通过社章,选出社长,任鸿隽。散会以后,各人回去写自己的稿子——下一期《科学》月刊还差几篇。
《科学》第一期是一九一五年一月出的,在上海印,商务印书馆发行。编辑部在绮色佳,印厂在上海,稿子从美国寄回来,一封一封走四十多天。
所以严格说,先有杂志,后有社。
一九一四年夏天,几个康奈尔的中国学生商量办一份刊物,介绍科学,用中文写。商量了几次,决定成立一个「科学社」,作为办刊的班子。到了一九一五年十月,才把社章定下来,名字改成「中国科学社」。
这个次序后来一直被人提起。先办刊、后建社,看着不合规矩,其实是没办法:刊物要出,稿子要攒,人都散在各校,只有一个名义上的组织先把事撑起来,等章程理顺了再补手续。
九个人凑出来的股本
发起的是九个人:任鸿隽、秉志、周仁、胡明复、赵元任、杨杏佛、过探先、章元善、金邦正。
九个人里,学化学的、学生物的、学工程的、学数学的、学语言的,各有一个。他们大多是庚款留美的那几批,出国前在国内读过新学堂,出国后读的是理工科。
办刊物要钱。钱从三处来:社费,入社的人缴;捐款,向国内的绅商与教育家募;还有一部分是他们自己凑的股本。
股本这个说法,是从公司借来的。认一股多少钱,写进社章,年底算账。科学社不是公司,可那时候办什么事都得先有钱,有钱就得有个说法。
《科学》的定价不高,可比一份日报还是贵,订户一直不多。杂志赔钱,赔的部分靠社费和捐款补。
字从左往右排
《科学》创刊号的凡例里,有几句话讲排版。
大意是:本刊文字从左往右横排,句读用西文的符号,为的是好把算式、化学式、图表插在文字中间。
这件事今天看着小,当时不小。中文的书报几千年都是竖排,从上往下,从右往左。要横排,先得解决一串问题:汉字横过来写,标点放哪里?逗号句号用中文的「。」还是西文的「.」?一个算式占两行怎么办?
《科学》选了西文的一套:横排,左起,逗号句号用西式。
同一年,胡适还在写文章谈文学改良,白话文要过两年才铺开。《科学》这批人先动的不是文字,是排版。他们要印的公式,竖排写不了。
后来有人讲,中文横排是从《科学》开始的。这话说得绝对了些,比它早的教会刊物也有横排的。但把横排当成一份刊物的规矩、从头到尾不改,确实是从这一份起。
从绮色佳寄回上海
一九一八年,科学社迁回国内,先在上海,后来在南京定址。
一九二二年,社里办了一个生物研究所,在南京成贤街,秉志主持。这是中国第一个由民间团体办的科学研究机构。研究所养猴子、养白鼠,做解剖,做标本,经费靠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补助和社里的募款。
一九二八年,科学社在南京买地盖房,建了图书馆。抗战起来,社址内迁,图书装箱走水路,一路散失了不少。战后回南京,房子还在,书少了。
《科学》一直出到一九五〇年,前后三十多卷。
邮戳上的月日
绮色佳那个邮局,一九一五年秋天,每天下午有一班收信。
寄往上海的稿件、校样、社章抄本,都从那个窗口递进去。邮局的职员在信封上盖戳,戳上只有月、日、时,没有年——年份在邮袋的标签上。
后来整理科学社旧档,能看到的早期信件,邮戳多是十月、十一月。
按中国的历法,一九一五年十月二十五日是乙卯年九月十七,己丑。而在绮色佳,这一天就是十月二十五日,没有什么特别。社章的落款写的是公历——那几年留学生的文件,大多不再写干支了。
同一个日子,两个历法。一边还在数六十甲子,一边已经不数了。科学社要做的,是把后一边的东西搬一些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