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神庙的校门
一九一七年一月四日,北京,景山东街马神庙。京师大学堂的旧校门上落着灰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丙辰年腊月十一,日干支丙午。离过年还有二十来天,丁巳年还没到。
蔡元培从这扇门里走进去,开始做北京大学校长。
没人愿接的差事
这个位置空了几个月。
北京大学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,辛亥以后改名,学生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弟,教员里有人还在等着做官。校风不好,外面议论得多。教育总长换了几个,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当校长。
有人想到蔡元培。他是前清的翰林,闹过革命,做过教育总长,又刚从欧洲回来。名望够,脾气也和。
朋友劝他别去,说北大太烂,去了要坏名声。他的答复是:越是烂的地方,越要有人去。
到校头几天
他到校,先不看账,不看章程,看人。
校门口的校役站成一排迎他,他脱下帽子,向校役鞠了一躬。这件事在当时传得很广:一所大学的校长,向工友行礼。
后来他定了一条规矩:校役见了学生不必行礼,学生见了校役也不必还礼,彼此点头即可。
他到学生宿舍去看,看见有人打麻将,有人夜里不归。他没有当场训人,回去之后开始想要改什么。
那时的北大,学生进学校要穿长袍马褂,见了校长要站班。教室里的桌椅是按旧式书院摆的,一排一排,先生坐在上头讲。他到任之后,把这些一一改了:桌椅照新式学堂摆,学生坐前面,先生站着讲。
一月九日那篇演说
一月九日,学校开开学式,蔡元培发表就职演说。
演说讲了三条:抱定宗旨、砥砺德行、敬爱师友。
第一条讲得最重。他说,大学是研究高深学问的地方,不是升官发财的阶梯。来读书的人若只想着毕业后做官,那这所学校就办错了。这句话在当时是当面打脸的——台下坐着不少准备进衙门的学生。
第二条讲品行,第三条讲师友。三条讲完,没有再讲别的。
演讲是在开学式上做的,台下坐的是全校学生和教员。讲话用的是文言,声音不大。事后印成小册子,发给学生,也在报上登过。
那篇演说后来被反复引用,多引第一条。第二条和第三条,引的人少。
请来的人
蔡元培治北大,最要紧的一件事是请人。
他请陈独秀做文科学长,请胡适来做教授,请李大钊来管图书馆,请梁漱溟来讲印度哲学——梁漱溟那年二十四岁,没上过大学,投考北大没考上。蔡元培看了他写的文章,说:既然考不上,就来教吧。
他用人不问党派、不问学历、不问年纪。守旧的辜鸿铭留着辫子讲课,他也留;讲白话文的、讲社会主义的、讲佛学的,都在一张课表上。
管理上,他设评议会,各科设教授会。学校的规矩由教授们开会定,校长执行。这个办法在当时是新的:从前校长说了算,现在开会投票。
一九二〇年,北大招了女生,头一批九人,是国立大学里第一次男女同校。这件事当时争得很凶,反对的人说礼教不容。
校门里的那条路
一九一八年,汉花园的红楼盖起来,学校有了新校舍。
再往后是五四。学生上街,蔡元培辞职又复职,几次进退。一九二三年,他离开北大,去了欧洲。
他做校长前后不到六年。可这六年里,北大从一个官僚养成所,变成了一所大学。
腊月十一
那天是丙辰年腊月十一。按旧历,这一年还没过完,学校已经开学了。
民国改用了公历,学校的学期、衙门的公文,都按公历排;可北京城里的日子还按旧历过:腊月要祭灶,要扫房,要贴门神。一件新事和一套旧日子,就这么并行着。
丙午那天,马神庙的院子里树是光的,风从景山那边过来。蔡元培穿着长袍,从校门走到办公室,路上向人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