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六
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五日,北京。一册《新青年》摆在书铺的台面上,第四卷第五号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戊午年四月初六,日干支壬戌。
这一期里有一篇小说,题目四个字:《狂人日记》。
一篇日记体
小说是日记体,一共十三则,长短不一。
写的是一个患了迫害妄想的人:他觉得街上的人要吃他,家里的人要吃他,翻看历史,字缝里看出两个字——吃人。
末尾一句是「救救孩子」。
作者写这篇东西的时候,在北京教育部做佥事,住在绍兴会馆的一间小屋里。屋子后面有一棵槐树,夏天在树下抄古碑。
稿子是被人催出来的。催他的人说,你总得写点什么。他后来在序里写过这件事:那时候他相信,一间铁屋子没有窗,人是叫不醒的;可要是有人真醒过来,未必没有希望。
「吃人」这个念头,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里提过:翻旧书的时候忽然想到,书上写的那些仁义道德,翻到字缝里,看见的是吃人。
这句话是整篇小说里最狠的一处。它不骂人,也不喊口号,只说自己看见的东西。
小序为什么是文言
小说开头有一段小序,是文言写的:某君昆仲,今隐其名,皆余昔日在中学校时良友……
小序交代了这本日记的来历:从谁手里得到,作者后来怎样,日记有几册。语气是平静的,像一份病历。
正文才转成白话。
这个安排不是随手写的。文言的小序站在外面,是「正常世界」的口气;白话的正文站在里面,是病人的口气。两种语言,两个世界,中间没有过渡。
标点
白话小说要用标点。
一九一八年的中文排印,标点还是新东西。老式的书不加标点,读者自己断句;新式的书加上逗号、句号、问号、引号,排字房里要专门备一套标点字模,还要教会工人怎么排。
《狂人日记》里有大量的破折号、省略号、感叹号。这些符号排起来占地方,一行排不下几个字。校对的时候要一个一个对,错一个,语气就变了。
杂志的版式是直排,从上往下,从右往左。标点要放在字的右下角,遇到行末,还得挤在字缝里。
纸是白报纸,十六开,一册几十页。印数不多,几千册,卖完再印。读者多在学堂里,也有在报馆、书局做事的。
这一期里还有别的文章:谈文学的,谈教育的,谈时事的。一篇小说夹在中间,头几页就有人翻到。
读过的人里,有人说写得好,有人说看不懂。看得懂的人,多半记住了最后那句「救救孩子」。
署名
这篇小说署名「鲁迅」。
这是这两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刊物上。作者本名周树人,此前写文章用过别的笔名。
为什么用这个笔名,他自己后来解释过,大意是取「愚鲁而迅速」的意思。这个说法是自谦,也可能是自嘲。
笔名在当时的刊物上很常见。写文章的人大多有别的事做,不愿用真名,怕惹麻烦,也怕人说闲话。
无论如何,从这一期起,中国现代文学有了一个叫鲁迅的作者。
壬戌
那天是戊午年壬戌日。杂志上不印干支,印的是「民国七年五月十五日」。
民国改用公历,年号废了,农历没废。北京的街面上,铺子还在按旧历结账、按节气进货;学校的学期、衙门的公文,按公历排。一册杂志的出版日期,用的是公历。
壬戌那天,绍兴会馆的槐树刚发叶。稿子早就交了,人还在抄古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