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六,丰台
一九〇五年九月四日,北京丰台柳村。几个人在路基上插了标杆,铁锹落下第一铲土。
这一天是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六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乙巳年、丙午日。
没有仪式,没有奏乐。开工的消息是几天后登在报上的。
不让外国人修
京张铁路从北京到张家口,不到二百公里。
这条路的念头起于通商。张家口是通往蒙古的商路起点,茶叶、皮毛、牲畜都从这里走。修一条铁路,货运能省一大截。
可是修路的话一出口,英国、俄国都来争。两国都说自己有优先权,争了几年没结果。最后清廷定了个办法:自己修,不借外债,不用外国工程师。
这个决定在当时被外国报纸讥笑。《泰晤士报》的驻华记者写过,说中国工程师能修这条路的,还没出生。
詹天佑
主持工程的是詹天佑,广东南海人,十二岁赴美留学,耶鲁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。
他回国后修过铁路、做过铁路工程师,也当过教习。一九〇五年,袁世凯奏请由他做京张铁路的总工程师。
他接的时候四十四岁,手下没有几个受过训练的工程师。测量队出发时,他给队员定了两条:一是不许坐轿子,二是不许向地方要供应。
测量是最先做的活。拉链、测角、画地形,一天走十几里。关沟那一段,测了几个月,图上的等高线画得密。
关沟
难处在关沟。
从南口到居庸关、八达岭,二十公里路,要爬升六百多米。山是石头的,沟是窄的,铁路要在沟里拐来拐去。
坡度算下来,最陡的一段是千分之三十三。这个数在当时是极限:再陡,机车爬不上去。
按常规,火车要盘山,就得绕大弯,把线路拉长,让坡度缓下来。可关沟里没有那么宽的地方可以绕。
这一段要打四条隧道。居庸关、五桂头、石佛寺、八达岭,一条比一条长。隧道不长的地方用明挖,长的地方只能从两头往里凿。
人字形
詹天佑的办法是在青龙桥设一段折返线。
车从南边上来,到青龙桥,不进站,直接钻进一条岔线;岔线尽头换个方向,车头变车尾,往反方向爬。这样一段短线路,走了两个方向,等于把陡坡折成两段缓坡。
从高处看,那一段线像汉字「人」的一撇一捺,所以叫「人字形」。
车过这一段要换车头。前面拉的机车摘下来,挂到后面推,车厢里的人被晃一下,知道到青龙桥了。
四年
八达岭隧道最长,一千多米,全靠人工挖。
没有凿岩机,用锤子、钢钎、黑火药;没有电,用油灯;排水靠木桶挑。为了加快进度,从山顶打了竖井下去,两头对挖,中间贯通。
一九〇九年十月二日,全线通车。原定六年,四年修完,费用比预算省了。
通车那天,第一列火车从北京开到张家口。外国报纸的口气变了,说这条铁路是一个证据。
修路用的钢轨、枕木、机车,多是从外国买的。枕木是木头的,一根一根铺在道砟上,工人用道钉把它钉在钢轨底下。一公里路要一千多根枕木。
修完之后,张家口的皮毛、口外的牲畜、宣化的煤,都改走铁路。原来走大车的那条路,慢慢荒了。
丙午
那天是乙巳年丙午日,公历九月,旧历八月初。北方的秋天已经到了,早晚凉。
工地上不记干支。记的是「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六日」,工程日记上还有公历,因为要和外国订的钢轨、机车的交货日期对上。
两套历法并排写在纸上,一套给衙门看,一套给洋行看。
丙午那天,第一铲土是干的。丰台一带的地是黄土,铲下去冒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