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里空出来的位置
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六日,北京,城西一处旧衙门的院子里,几个书吏在搬桌子。
这一天是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十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乙巳年、己卯日。北京已经冷透,屋檐下挂着冰凌。
学务处管了四年
三个月前,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,朝廷下诏停科举。
那道诏书只有几百字,落下来却是一千三百年的事:各省的乡试、会试、殿试一律停止,读书人不再考八股,改从学堂出身。诏书里留了一句,以前中过举、有过功名的人,分别量予出路。
问题马上就来了:学堂归谁管。
科举在的时候,管这件事的是礼部。礼部管科举,管仪注,管各省的学政——学政是钦差,三年一任,到省里去考秀才。科举一停,学政还在,礼部还在,可他们管的东西一下子空了。学堂要管课本、管教习、管毕业生的出身、管出洋留学。这些事礼部既没有章程,也没有人。
其实在学部之前,已经有一个机构在管。
一九〇一年,清廷设管学大臣,第一任是张百熙。他上任后做的一件事,是把京师大学堂从庚子年的废墟里重新办起来。一九〇四年一月,张百熙、张之洞、荣庆三个人联名上奏的《奏定学堂章程》颁行,就是后来讲的癸卯学制:蒙养院、初等小学、高等小学、中学、高等学堂、大学堂,三段七级,读多少年、考什么、毕业给什么出身,都写在里面。
章程颁了,总得有人看着办。同年设学务处。
但学务处不是一个正经衙门。它没有印,没有编制,办事的人从各处调来,钱要从别处挪。各省呈上来的公文,学务处只能批,批了还要送管学大臣画行。遇到要跟礼部、商部、户部打交道的事,一个「处」字就矮了半截。
上谕上三个名字
十一月初十这道上谕,把这个「处」改成了「部」。
上谕里点了三个人:荣庆为学部尚书,熙瑛、严修二人为侍郎。
荣庆是蒙古正黄旗人,做过刑部、礼部的差事,癸卯学制那道折子他是联名的三个人之一。严修在天津办过学堂,严氏家塾后来成了南开的前身,他还在天津办过女子小学。一个管过科举出身的旧衙门,一个自己掏钱办学的新派人物,放在一个部里,意思不难猜:旧的一套要用,新的一套也要用。
学部没有另起新房子,用的是城里一处旧衙门的院子。桌子从别处搬来,档案柜是旧的,第一批公文用刻版印的笺纸。
五司各管一摊
学部成立后的第一件大事,是给自己定规矩。
一九〇六年,学部奏定官制,设五司:总务、专门、普通、实业、会计。总务管印信、管奏折、管各省来文;专门管大学堂、高等学堂、出洋留学;普通管中小学堂和师范;实业管农工商各科学堂;会计管钱。
另设编译图书局,编教科书。这是中国第一次有官府自己编课本。此前各学堂用的书,有的是传教士编的,有的是日本课本翻译过来的,有的是教习自己抄的。同一门算术,上海的学堂和四川的学堂用的本子不一样,进度也不一样。学部后来定了一条:各学堂用的教科书,须经学部审定。审定过的书目,一年登一次。
同一年,各省的学政改成提学使。学政是钦差,归礼部;提学使是学部的属官,归学部。这一改,全国管教育的线就从礼部转到了学部手里。提学使司下面设学务公所,再往下是县里的劝学所,一直通到乡下。
学部在尚书、侍郎之下,另有视学官,分省去查。查什么?查学堂的房舍够不够,教习合不合规,学生的名册与上课的钟点对不对得上。查完写报告,报告要附一张表,表上列着学堂的名字、学生的人数、教习的籍贯。
后来这条线没断
一九一二年,学部改成教育部,蔡元培做第一任教育总长。办公的地方换了,人换了一批,五司合成了三司。可各省提学使改叫教育厅长,劝学所改叫教育局,这条从京城通到县里的线,一直留着。
学部当年编的那批教科书,用了十几年。商务印书馆、中华书局后来做的课本,体例大多是从那一套里改出来的。
历书上的那一格
清代的公文有定式。笺纸的页眉印着衙门名,下面留一行空,填年月日,落款盖印。日期栏按规矩填的是年号加月日,不填干支——学部如此,礼部如此,全国上下的衙门都如此。
干支在别处。在每年颁行的《时宪书》上,一年三百六十多页,一页一天,页眉上印着这一天的干支、节气、宜忌。衙门里办事的人,桌上都摆着一本。
一九〇五年十二月初十那天,学部发出的第一道文,日期栏写的是「光绪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十」。同一天,时宪书上印着两个字:己卯。
这间借来的院子后来用了七年多。学部搬走的时候,档案柜留下了一部分,柜门上贴着纸条,写着年份与月份。最早的那一叠,纸条上是光绪三十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