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前门
一九〇六年四月一日,北京前门西站。月台上站着一排穿官服的人,机车头挂着彩。
这一天是光绪三十二年三月初八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丙午年、乙亥日。
上午,第一列直达车开出。目的地是汉口。
修了九年
这条路原来叫芦汉铁路,从卢沟桥到汉口。
一八九六年,张之洞在湖广总督任上奏请修这条路。他的理由跟别人不太一样:别人讲运兵,他讲运煤运铁。汉阳铁厂出的铁、大冶出的矿,要靠铁路运出去,否则铁厂办不下去。
钱不够。清廷拿不出这笔款子,最后向比利时借,一八九八年签的合同,借四百五十万英镑,年息五厘,以铁路财产作抵押。
借款带条件:总工程师用比利时人,材料优先从比国买,账目由比国人管。这几条后来被骂了很多年。
借的钱要还本付息,利息按年算,本金分几十年摊。铁路修成之后,收入先还债,剩下的才归铁路局。这个办法后来叫「以路养路」,也成了此后几条铁路借款的通例。
一八九七年,卢沟桥到保定一段开工。此后修修停停:义和团那年,工地被烧,材料被抢,工程停了两年。
黄河桥
全线的关口在郑州的黄河。
黄河河宽水急,河底是沙。打桩打不下去,得先用长木桩围成一圈,抽干里面的水,再往下挖。一座桥墩,做成要好几个月。
桥是比利时公司承建的,钢梁从欧洲运来,在海上走一个多月,到上海转汉口,再用小船运到工地。
一九〇五年,桥架通。桥不长,可它是全线最后一个卡口——桥不通,南北两段的车接不上。
一千二百公里
全线一千二百多公里,从北京到汉口,经保定、石家庄、顺德、彰德、郑州、信阳。
车站多是新修的,站房是砖木结构,月台铺石子。大站有货场、水塔、机务段;小站只有一两间房子,一个站牌。
车分等。头等车厢有沙发椅和痰盂,二等是木椅,三等是木板条,没有窗玻璃,冬天挂草帘。
票在票房买,窗口只有两个。票上印着起站、到站、等次、日子。查票的人在车厢门口站着,进站剪一次,下车收一次。
速度不快。全线走完要两天多,中间在郑州换车头、加水、上煤。夜车点着油灯,晃得人睡不着。
机车烧煤,跑一段要加水。沿线每隔几十里有一座水塔,塔下是泵房,泵房的机器也烧煤。煤从唐山、从河南的矿上运来,堆在机务段的煤场上。
货物分整车和零担。整车按车皮算,零担按斤算。粮、棉、煤、盐是大宗,占了货运的大半。
通车之后
铁路一通,沿线的生意变了样。
河南的棉花、湖北的米、河北的煤,过去靠大车和船运,路上要走十几天;走铁路,几天就到。沿线的集镇靠着车站长起来,车站旁边开客栈、开饭铺、开货栈。
也有赔的。原来靠大车和船吃饭的人,生意被分走了。沿河几个码头的搬运工,有几年很不好过。
乙亥
那天是丙午年乙亥。通车典礼上没人提干支,说的是「光绪三十二年」和「西历一千九百六年」。
铁路的账本用的是公历:一月一日结账,十二月三十一日结账。沿线的农人还是按节气种地,按旧历赶集。车站的时刻表是公历,站外集市的日子是旧历。
乙亥那天,前门西站的月台上撒了黄沙,车头喷出的白汽被风吹散。车开出去之后,站台上的人还站着,看那节车厢越走越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