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上谕，四样东西
一九〇六年十一月六日，北京，朝廷发下一道改定官制的上谕。
这一天是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。按站内历法核校，丙午年、甲寅日。
四样东西原来分头管
上谕里新设的衙门叫邮传部，管四样事：轮船、铁路、电报、邮政。
这四样，在此之前不在一处。
轮船招商局是同治年间办的，一直归北洋大臣督管，账目报北洋，人事也报北洋。铁路更散：京汉路归督办铁路大臣，关内外铁路归袁世凯，沪宁路借的是英国的款，章程里写着洋总办。电报总局由盛宣怀办了多年，架线、设局、收发报，自成一套。邮政挂在海关：从一八七八年起，海关总税务司署底下设邮政处，各地海关的税务司兼管邮务，赫德管了二十多年。
四样东西各管各的，毛病不难看出来。修一条铁路，要过电报局架线；轮船运货，要跟铁路接运；邮局送信，靠的是轮船和铁路的班期。四家各谈各的价，各算各的账，一件事要绕四个圈子。
尚书是张百熙
新衙门的人事，上谕里点了名：张百熙为尚书，唐绍仪为左侍郎。
张百熙做过管学大臣，京师大学堂是他复办的，癸卯学制也有他一份。此人在官场上以「肯办事」出名，也以「不会做官」出名——他在管学大臣任上，为了聘教习，跟好几个衙门闹翻过。
唐绍仪是留美幼童出身，做过海关、做过外务部，跟洋人打交道多。邮传部管的四样，样样要跟外国公司、外国银行往来，用他，用意清楚。
张百熙在邮传部尚书任上只待了三个月。一九〇七年二月，他病死在任上。
邮政还在海关手里
邮传部成立，不等于四样东西当天就交过来。
最难交的是邮政。海关办邮政办了二十多年，全国几十个邮界，几百个局所，用的都是海关的人、海关的账。要把它从海关手里拿出来，先得算清一笔账：房产、设备、人员、往来款，怎么划。
这笔账算了五年。
一九一一年五月一日，邮传部才正式接管邮政，设邮政总局。第一任局长是李经方。接管那天，各地邮局的招牌换了字，从「大清邮政局」的旧样式改成新样式，邮戳也另刻。
驿站一时裁不掉
邮传部旗下另有一件麻烦事：驿站。
驿站是老制度。全国的官道上，每隔几十里设一站，站里有马、有夫、有房，专送公文。驿站不送民信，民信靠民信局。
有了轮船、火车、电报，驿站显得慢，也显得贵。一匹马、一个马夫，一年要吃多少粮，要支多少银，账上都在。可驿站一时裁不掉：西北、西南那些没有铁路的地方，公文还得靠马跑。
驿站真正裁撤是民国以后的事。一九一三年，全国驿站一并裁撤，公文改由邮局寄。
四个字打头
邮传部下设四司：船政、路政、电政、邮政。另设庶务司，管杂事。
四司各有各的案卷，各有各的编号。编号按年份与序号排，一年从头编起，编到年终，再从头。
分开编号不是多此一举。四样事各自成系统，往来对象也不同：路政司跟铁路公司、外国银行打交道，邮政司跟各邮界、各国邮政局打交道。混在一本簿子上，查起来费劲。
邮传部这个衙门存在了五年多。一九一二年，改成交通部。四司改成司局，分卷分号的办法还留着。
第一号公文
新衙门的印是铜铸的，方印，篆书。铸印要走礼部的铸印局，排队，等工期。印没到手的那几天，公文先用旧衙门的印，旁边注明「新设」。
四司的第一号公文，日期栏填的都是同一个日子：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。卷不同，号不同，日子一样。
那一天是甲寅。清代的公文日期栏只写年号与月日，干支不写在上面。
干支在办事人桌上的历本里。历本一天一页，页上印着干支、节气、宜忌。衙门里的人翻历本，翻的多半是宜忌那两行——哪天不宜出行，哪天宜上任。干支印在页眉上，天天看见，反而没人念它。
四司的第一号公文，如今还存着几件。纸脆了，字淡了，日期栏那一行还清楚：光绪三十二年九月二十。页眉上的两个字，要另找一本历本才补得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