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安寺路，清早
一九〇八年三月五日，清晨，上海静安寺路。一辆方头方脑的车厢停在轨道上，车顶伸出一根杆子，搭在头顶的电线上。
这一天是光绪三十四年二月初三。按站内历法核校，戊申年、己未日。
铁轨先躺了两年
车不是忽然来的。
一九〇五年，英商上海电车公司成立，注册在英国，资本从伦敦的市场上募。公司成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车，是申请铺轨。
申请这件事拖了很久。公共租界的路归工部局管，铺轨要动路面，要挪阴沟，要砍树，沿街的店铺怕生意受影响，也怕门口多一条铁槽子绊脚。谈了两年，才把路线定下来。
定下来的第一路，从静安寺到外滩，走静安寺路、南京路，全长六公里多一点。选这一条，是因为它横穿租界最热闹的一段：先施、永安还没盖起来，可沿街的绸缎庄、茶楼、洋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。
铺轨的时候，路面挖开，铁轨一根一根铺进去，轨底垫碎石，接缝处用鱼尾板夹住，螺栓拧紧。铺完一段，回填，压实，再铺下一段。
架空线是另一件麻烦事。电线杆立在路边，一根一根，杆上挂着横担，线上通电。有人问：下雨天走在水里，会不会触电？工部局为此发过告示，说电线离地三丈多高，雨水淋不着人。
车头没有马
通车那天的车，木壳，方窗，前后两个门，司机站在车头，手里握一个手柄。手柄往左拧，车走；往右拧，车停。
车厢分两等。头等的椅子是藤的，漆成深绿；三等的椅子是木条，坐上去硌人。票价按段算，坐得远的多付几个铜板。
上海人管它叫「电车」，也叫「磨电」，还叫过「铁车」。头几天坐的人不多。车从静安寺开出来，沿街有人看，也有人往轨道上踩一脚，试试是不是真有电。
车开得不快。从静安寺到外滩，走完全程要二十多分钟。这个速度比人力车快不了多少，可它不停，也不累。
拉车的人怎么办
电车通车，最先受影响的不是坐车的人，是拉车的人。
那时候上海街上的客运，靠人力车和独轮车。公共租界登记在册的人力车有几千辆，车夫上万人。电车一开，同一段路上的生意就分薄了。
通车前后，租界里有过几回争议。人力车夫在电车轨道上聚过，也拦过车。工部局加派巡捕，事情没有闹大。
长远看，电车没有把人力车挤掉。一九二〇年代，上海街上还是人力车多，电车、公共汽车、人力车、马车挤在一条路上走。电车的好处是便宜、准点，坏处是路线固定，到不了弄堂口。
后来的线路
第一路通车后，第二路、第三路跟着开。到一九一〇年，租界里的电车线已经连成了网：往北到虹口，往西到曹家渡，往南过苏州河。
民国初年，华界也办起了电车公司，是中国人自己办的。两套线网各走各的，轨距一样，票不通用。
电车在上海一直跑到一九七五年。最后一条有轨线是虹口到江湾的那一段，拆轨的那天，有人去捡了一段铁轨回家。
接缝处的螺栓
轨道是一段一段接起来的。每两段之间留一道缝，缝里塞一块鱼尾板，两边各拧四个螺栓。
留缝是有讲究的。铁会热胀冷缩，夏天太阳晒一天，铁轨能长出一截；不留缝，轨就拱起来。这道缝，是给热留的位置。
一九〇八年二月初三那天清早，铁还是凉的，缝比中午要宽一点。车从上面过，轮子依次压过去，噹、噹，一声一声，沿街都听得见。
那天是己未。六十年后，这条线上还在跑电车，铁轨换过几回，缝还是那些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