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初十，海盐
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十五日，浙江海盐。夜长，海边的风冷。厂区里的路灯亮着，厂房里是另一种亮，白炽灯，光是硬的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辛未年冬月初十，日干支己未。
零点十五分，机组并网。控制室里的表盘上，有功功率的指针从零慢慢抬起来；值班的人在看表，也在看纸上的记录。并网的意思是，机组发出的电接到电网上去了。
三十万千瓦
这一台机组三十万千瓦。
按当时的电网规模，三十万千瓦不算大，一台烧煤的火电机组也有这个数。可这一台不一样：它是国内自己设计、自己建造、自己运行的第一座核电站。
堆型是压水堆。所谓压水，是指一回路的水加着高压，一百五十多个大气压，水温到三百度也不沸腾。水不沸腾，堆芯的热量才能被稳定地带走。
一回路和二回路
核电站的热量走三段路。
第一段是一回路：水从堆芯下面进去，从上面出来，温度升到三百度左右。这股水带着放射性，所以全程封闭在压力边界里，不跟外界接触。
一回路的水流到蒸汽发生器里，在管子里走，管子外面是二回路的水。热量从管壁传过去，二回路的水受热变成蒸汽。一回路的水不混进二回路，只换热，这叫间接循环。
蒸汽从蒸汽发生器出来，推动汽轮机，汽轮机带着发电机转。做完功的蒸汽进冷凝器，被三回路的冷却水冷凝成水，再回蒸汽发生器。三回路的水取自海水。
安全壳
反应堆装在一座圆柱形的厂房里，外面有一层安全壳。
安全壳是预应力混凝土做的，壁厚将近一米，里面衬一层钢板，焊缝要检漏。混凝土里穿着预应力钢束，先张拉，把壳体压紧，这样壳体能承受内部压力。
壳上开的口都有两道门：一道普通的，一道密闭的。设备要从外面运进去，走一个专门的闸门。
壳的作用是两道：一是把放射性物质关在里面，二是顶住内部压力。设计的时候按最严重的事故考虑，堆芯失水，水蒸气带着热量冲进壳内，壳不能破。
主控室
主控室不大，一屋子表盘和开关，盘面是深色的，指针是白的。
盘上分几个区：反应堆、一回路、二回路、电气。每个区有一排仪表，指示温度、压力、流量、水位，还有一排指示灯，红的绿的。值班的人是坐在盘前的，一坐几个小时，眼睛来回扫。
启动是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走的。每个步骤有操作票，票上列着要动的阀门、要看的参数、达到什么值算完成。一个步骤做完，两个人签字，再走下一步。
为什么选在凌晨
并网要挑时候。
电网的负荷一天里是变的：白天高，夜里低。机组并网，等于往电网里加一个电源，电网得有地方消化。夜里负荷低，加电源的影响小，出了事也好处理。
那天定在零点后。零点十五分，主开关合上，机组带上了初负荷。负荷慢慢往上加，先带几万千瓦，看参数稳不稳，稳了再加。
控制室里没有人喊。有人递了一杯水，有人去看记录仪。记录仪的笔在纸上画线，线慢慢往上走。
那张记录纸
记录仪用的是卷纸，一天一卷，纸上印着格线，笔尖按时间在纸上画。纸的页眉上印着日期和机组的编号。
页眉上印的是公历。辛未年冬月初十、日干己未，这一层在纸上没有；纸是给值班的人交接用的，要的是几点几分、什么参数。历书是另一套写法，两套各管一件事。
到早上交班，接班的人把纸撕下来，签上名字，订进本子。本子摞在柜子里，一摞一摞，纸边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