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中关村
一九九四年四月二十日，北京中关村。楼是老楼，走廊窄，楼梯拐角堆着纸箱。计算中心的机房在三层，门一推开，风机的噪音先扑出来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甲戌年三月初十，日干支丙子。
这一天，一条国际专线开通了。这条线从北京出去，经太平洋海底光缆到美国，接入那边的一家网络服务商。开通以后，中国这边的一台计算机，可以直接访问国外的网络，不再只是收发邮件。
六十四K是多少
这条线的带宽是六十四K，单位是千比特每秒。
换算一下：六十四千比特是八千年字节。一个汉字两个字，一篇文章一千字，两千年字节。也就是说，这条线一秒钟能传四个字左右，一篇千字文要传四分钟。
按当时的电话拨号算，家用调制解调器是十四点四千比特，只有这条线的四分之一不到。这条线在当时是「高速」。
线是从电信部门拉的，走的是数字数据网，两端各接一台路由器。路由器是机架式的，前面一排灯，电源、链路、收发，各有各的颜色。灯闪得快，说明有数据在过；不闪，就是断了。值班的人盯着这排灯。
在这之前的那封邮件
接专线之前，中国的科研网已经能收发电子邮件，只是不能访问网页——那时候还没有多少网页可访问。
一九八七年九月，一封电子邮件从北京发出，经意大利的中转，到了德国卡尔斯鲁厄大学。邮件很短，标题一行字，大意是越过长城、走向世界。发信的人叫钱天白。
那时候发一封邮件，路子这么绕：北京到意大利，意大利到德国。中间要靠几个节点转，一个节点不通，信就退回来。信发出去以后，对方收到了，回了一封。这一来一回，是几个月的事。
点CN
一九九〇年十一月，钱天白代表中国，在一个国际的域名注册机构登记了顶级域名，两个字母：CN。
登记了域名，不等于网络就通了。域名是一块牌子，牌子挂上了，路还没有修。国外的人查得到这个域名，可要访问它下面的机器，得有一条能走的路。这条路，就是一九九四年开通的那条专线。
专线通了以后，国内的机构开始在自己的域名下挂机器。先是研究所、大学，后来是部委，再后来是企业。名字一个一个加上去。
专线怎么拉进楼
专线不是一根线从头拉到尾。它分几段：从机房出来，走楼里的线槽，到楼下的配线间；从配线间出去，走地下管道，到电信的机房；从电信机房出去，上光端机，进光纤；光纤到国际出口，再进海底光缆。
每一段都要有人接。接头的地方要熔接，熔接机把两根光纤的端面对上，用电弧烧一下，熔在一起。熔完测衰减，衰减大了要重来。
光端机把光信号变成电信号，再交给路由器。这一套设备放在机房里，占一个机柜。机柜有风扇，夏天机房里要开空调，空调一停，设备就过热报警。
谁在用
专线刚通的时候，用的人不多，都是科研单位的人。
用网要申请账号，账号要审批。一个人一个账号，密码定期改。能用的功能有限：电子邮件、文件传输、远程登录。文件传输是最常用的——从国外的服务器上拉论文、拉软件、拉标准文档，一个文件几兆，要传几个小时。
传大文件一般放在夜里。白天线路忙，晚上闲。有人下班前把命令敲好，让机器自己跑，第二天早上来看结果。第二天早上看到「传输完成」，就算成功；断了，就得从头再来。
机柜上的那排灯
开通那天的记录，写在机房的一本工作日志上：日期、时间、开通的线路、带宽、双方联系人。字是钢笔写的，一行一行。
日志上写的是公历的日期。甲戌年三月初十、日干丙子，这一层没有写；日志是给值夜班的人看的，要的是「哪一天几点开的」，不是「日子排到哪一个」。
后来这条专线的带宽一路加上去，从六十四K加到几百K，再加到兆。机柜换了几代，灯还是那么一排，颜色的意思也没变。值班的人换了几拨，日志本摞起来有一尺多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