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十二，中堡岛
一九九四年十二月十四日，湖北宜昌三斗坪。江面上有雾，江边的山坡上站了人，穿棉衣，戴安全帽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甲戌年冬月十二，日干支甲戌。这一年的年干支与这一天的日干支，恰好都是甲戌——六十甲子里年与日撞在一起是排列的结果，六十年里会有几回，历书上照排。
上午，开工的宣布在坝区的工地上作了。没有剪彩的大红绸，台上放着一块奠基石。仪式过后，土石方的机械开进去，第一铲挖在江边的一片滩地上。
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
坝址选在西陵峡中段的三斗坪，江心有一个岛，叫中堡岛。岛的北边是主航道，南边是一条窄汊。
选这里，一个原因是地基。这一段江底是花岗岩，坚硬，完整，坝体坐在上面不担心滑。往上游走是石灰岩，往下去是红色砂岩，都不如这一段。
另一个原因是江的形状。中堡岛把江面分成两股，施工可以先在一股上围堰，另一股照常通航，等这一半的坝体修出水面，再把江截到这一半来，围另一半。这个办法叫分期导流，不用一次把江全堵死。
先围一边，再围另一边
第一期是在中堡岛右侧的汊道上围堰，把汊道抽干，在里面修导流明渠和一段坝体。江的主流从左侧走，船也从左侧过。
第二期是一九九七年十一月八日，大江截流。几十辆自卸车在龙口上倒石料，口子越收越窄，最后合龙。截流以后，江水改走已经修好的导流明渠，原来的主河床围起来，修泄洪坝段和左岸厂房。
第三期是二〇〇二年十一月六日，导流明渠截流。这时候右岸的坝体已经修到能挡水，江水改从大坝的深孔走，明渠也围起来，修右岸厂房和升船机。
三次围、三次截，前后八年。江一直没有断航，只是船走的路换了三回。
一年要浇多少混凝土
大坝是混凝土重力坝，靠自己的重量立在江上。坝轴线长两千三百多米，坝顶高一百八十五米，最大的坝高一百八十一米。这样的体积，混凝土的浇筑量是几千万立方米。
浇筑不能停。混凝土一层一层浇，每层一米五到两米，浇完一层，等它凉，再浇下一层。两层之间隔得久了，接缝处结合不好，会渗水。所以工地上是全年不停，夏天在拌和楼里加冰，冬天给骨料加热，让入仓的混凝土温度落在规定的区间里。
最忙的一年，浇筑量上了四百万立方米。为了这个强度，两岸各修了拌和系统，砂石从江边的料场用皮带机运上来，水泥和粉煤灰用罐车拉。塔带机从拌和楼一直伸到仓面，布料杆一转，混凝土就下去了。
仓面上的人是分班的。一个班几十个人，振捣、平仓、收面，一班接一班。夏天仓面上的温度高，人在上面站一天，鞋底会软。
五级船闸
坝把江挡住了，船要过去，走船闸。
船闸在左岸，双线五级，两级之间是一个闸室。船从下游进来，闸门关上，往闸室里灌水，水面升到与上一级齐平，前一道闸门打开，船开进去，再重复一次。五级走完，船升高一百一十三米。
闸室长两百八十米，宽三十四米，门槛水深五米。这个尺寸能让一支船队一次过闸。闸门是人字形的，单扇门宽二十米出头，高三十多米，关起来靠水压顶紧。
闸室是从山里挖出来的，两边的墙是花岗岩直立边坡，高几十米，用锚索锚在山体里。墙上留着一排排的输水廊道，灌水放水都从廊道走，不从闸室顶上直接倒，免得水面翻腾，船在里面晃。
船过一次闸，要三个多小时。等闸的船在下游锚地排着，按号叫。
搬家的那一万户
库区的水位要抬高，沿江的县城、集镇、村子在淹没线以下的，都要搬。
搬迁前先丈量。丈量的人带着皮尺和表格，量房子的间数、墙的厚度、楼板的高度，量完了登记，户主签字。地里的柑橘树一棵一棵数，按树龄分档补。水井、粪池、晒场，都有对应的条目。
搬的方式有三种：后靠、外迁、进城。后靠是往山上退，在新的坡地上开屋场，房子按原来的样式盖；外迁是整村搬到别的省；进城是进新县城。新县城的街道是先修的，房子是后盖的。
搬走的时候，能带走的东西装在板车上：柜子、铺盖、锅碗、腌菜的坛子。带不走的是橘树、竹林、祖坟前的石碑。石碑有的迁了，有的留在了水下。
坝基旁那块石头
开工那天埋下的奠基石，是一块方形的石头，刻着字，砌在坝区的一处坡脚。石头后来被土方围住，又在后来的施工里挪过位置。
石头上刻的是年月日，刻的是公历。甲戌年冬月十二、日干甲戌，这一层是历书上的写法，石头上一字未刻。要看这一天在六十甲子里的位置，得翻那一年的历书；历书跟奠基石分属两套记法，一套记工程从哪天起，一套记日子怎么数。
现在是冬天，江水低，坝前的江面平。船闸那边，一队货船正在等闸，船头的灯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