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廿二，岳阳路
一九六五年九月十七日，上海岳阳路。楼是旧楼，实验室里的台面上摆着试管架、分液漏斗、冰浴盆。窗开着，风扇在转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乙巳年八月廿二，日干支甲戌。
这一天，一小瓶里出现了结晶。结晶是从合成产物里养出来的，针状的，白的。这些东西如果能证明跟天然的牛胰岛素一样，那么一个蛋白质就第一次被人在试管里造出来了。
五十一个氨基酸
胰岛素是一个蛋白质，分子不大，可在当时算复杂的。
牛的胰岛素有五十一个氨基酸，分两条链：A 链二十一个，B 链三十个。两条链之间有两对二硫键连着，A 链自己还有一对链内的二硫键。这三对键，是把两条链锁成一个固定形状的关键。
氨基酸的排列是有顺序的。哪一个位置是哪个氨基酸，不能错。错一个，形状就变，活性就没有。所以合成这件事，先要把顺序搞清，再按顺序一段一段接。
两条链怎么接
合成的路子是分头做，再合起来。
先把 A 链的二十一个氨基酸分成几段，一段一段合成小肽，再把小肽接成大肽；B 链三十个也这么办。接的时候，每一步都要把不需要反应的位置保护起来，反应完了再脱保护。保护基选得不对，接错位置，前面的活全废。
两链合成之后，还要把三对二硫键搭上。这一步最难：六个巯基，要按指定的方式配对，配错了就是别的分子。办法是让一条链先带上保护的巯基，另一条链用稍微过量的氧化剂，一步步控制，把键引到该在的位置。
没有自动仪器
那时候没有多肽合成仪。每一步都是手工：称量、溶解、调酸碱度、保温、萃取、结晶、过滤、干燥。
一步少则几小时，多则过夜。一个肽段几十步，一条链上百步。做一批，几个月。失败了，从头再来。
反应要在低温下做的，就用冰浴；要无水的，就把器皿烘干；要避光的，就用黑纸包起来。记录本上一步一记，记下投料量、时间、现象、产率。字写得密，行与行之间没有空。
水也要处理。反应用的溶剂要无水，蒸馏过的还要过分子筛；玻璃器皿要洗到内壁不挂水珠，洗完烘干。这些活看着零碎，可一步不干净，产率就掉，或者干脆接到错的位置上。
结晶
合成出来的东西，先是一堆粉末或者糖浆状的东西。要证明它是胰岛素，得让它结晶。
结晶的条件要试：浓度、酸碱度、温度、有没有锌离子、有没有丙酮。条件不对，出来的是无定形的沉淀，不是晶体。
试了很多次。九月十七日，显微镜下出现了针状结晶，跟天然胰岛素结晶的形状一样。
怎么证明是它
形状像不算数，要做几样比对。
一是生物活性：把合成的和天然的分别注射到动物身上，看血糖降多少。降得一样，说明活性在。
二是理化性质：电泳、层析、超速离心，看分子量、等电点、迁移率是不是一样。
三是酶解图谱：用同样的酶把两种东西切开，看切出来的片段是不是对得上。
四是氨基酸组成分析：水解以后测各种氨基酸的比例，对不对。
这几样都对上了，才敢说是同一个东西。
实验记录本
记录本是硬壳的，横格纸，一本用几个月。页眉上写着课题名、日期、记录人。
页眉上写的是公历。乙巳年八月廿二、日干甲戌，这一层在本子上没有；本子是给同组的人看的，要的是哪天投的料、哪天出的结果。
结晶出来的那一小瓶，后来装在玻璃管里，封了口，贴上标签。标签上是编号和日期，字是钢笔写的，被手摸得有些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