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，戈壁
一九七〇年四月二十四日，甘肃酒泉以北的戈壁。天黑得慢，落日在沙梁上停了很久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庚戌年三月十九，日干支甲戌。
晚上九点三十五分，火箭点火。塔架上的灯照着一片白烟，声音传出来的时候，火箭已经离地。几分钟后，各级分离，卫星入轨。
发射场的记录本上写着时间、天气、风速、火箭编号。写完，人从掩体里出来，看天上的尾迹散掉。
一百七十三公斤
这颗卫星重一百七十三公斤，比之前几个国家发射的第一颗都重。
重是因为要装的东西多：发射机、电源、控制系统、温控、还有一套播送乐曲的装置。电源用的是化学电池，不是太阳能，电池占了不少重量。
卫星的形状不是球。它是一个多面体，由七十二个梯形和三角形的面拼起来，直径一米。为什么做成多面体？因为要贴太阳能电池——虽然这颗星没贴，但外壳的设计沿用了这个思路；多面体的面多，受晒均匀，散热好算。
表面做了处理，能反射阳光，也能把内部的热散出去。温度控制在零下几度到零上几十度之间，仪器才能正常工作。
那条裙子
卫星入轨以后，后面张开了一条「裙子」。
这是四级观察裙，用涤纶镀铝的薄膜做的，收起来的时候捆在卫星的腰上，入轨后靠自身的弹性弹开，展开以后直径四米。
做这个干什么？为了让地面上的人用肉眼看得见。
卫星本身直径只有一米，在两千多公里高的轨道上，反光很弱，肉眼看不见。加上一条四米宽的亮裙子，反光面积大了几倍，天亮前后或者天黑后不久，太阳照着它，地上的人抬头就能看到一个移动的亮点。
当时没有多少观测设备，靠肉眼看见自己的卫星，是件要紧的事。所以宁可增加一点重量和风险，也要带这条裙子。
二十点零零九兆赫
卫星上装了一台发射机，频率二十点零零九兆赫，播送《东方红》的乐曲。
乐曲是用电子线路产生的，几个音符按顺序触发，通过发射机送出去。地面用短波收音机就能收到，把频率调到那个位置，能听见「东方红，太阳升」的调子，一段一段重复。
二十兆赫是短波，能穿电离层反射，传播得远。国内很多地方都收到了，国外的无线电爱好者也收到了，录下来寄到中国。
收音机是当时的稀罕物。有收音机的人把频率记在本子上，晚上到时打开，慢慢转旋钮，听到乐曲就停下来，喊家里人过来听。
二十天与二十八天
这颗星的设计寿命是二十天。电池的电用完，信号就停。
实际工作了二十八天。一九七〇年五月中旬，信号停止。停的那天，有人还守着收音机等，等了几天，确认不再响了。
卫星本身还在轨道上，一直转。它的近地点四百多公里，远地点两千多公里，轨道倾角六十八度多，绕地球一圈一百一十四分钟。没有动力，靠惯性，一年一年地转下去。
过境时刻表
要找它，靠预报。
天文台按轨道根数算出过境的时刻和方位，印成表发下去。表上列着日期、过境时刻、从哪个方向出来、最高能升到多高、往哪个方向消失。单位收到表，抄一份贴在墙上，或者油印几份分给个人。
拿一张表，晚上到院子里，按方位站好，到点抬头。先是一个小点从西边上来，不快，比飞机慢，比星星亮，走一条弧线，几分钟后进了地影，看不见了。
看的人记下时间，跟表上的对一对，差得不多，就算看见的是它。有的人连看几晚，把看见的时刻记在本子上。
刻度盘上的那个位置
接收乐曲用的是普通短波收音机，刻度盘上印着频率，指针是红的，转动旋钮，指针在刻度上走。二十点零零九这个数字，不在刻度上标出来，得自己估。
有人用铅笔在刻度盘边上画了一道，记着这个位置。那道线画得歪，可一找一个准。
刻度盘上只有频率，没有日期。庚戌年三月十九、日干甲戌，这一层在刻度盘上没有；刻度盘记的是波段，历书记的是日子，两样东西各有各的用处。
那天晚上，戈壁上的风把发射塔下的沙吹起来，落在人的肩上。塔架上的灯关掉以后，天上的星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