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五,大陆新村
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,上海山阴路大陆新村。天没亮,弄堂里的路灯还亮着,弄堂口的水站有人排队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天是丙子年九月初五,日干支甲戌。
凌晨五点二十五分,鲁迅在二楼的卧室里去世。屋里开着灯,床头有氧气瓶。
二楼的书桌
这幢房子是三层的新式里弄,红砖墙,朝南,他住九号。
二楼朝南的一间是卧室兼书房。窗前摆一张书桌,桌上有笔筒、墨水瓶、闹钟、烟缸、几叠稿纸。桌边一把藤椅,椅面磨得发亮。
墙上挂着几张画,有版画,有外国画家的复制品。书架上塞满了书,中文的、日文的、德文的。楼梯窄,转角的地方放着一个木箱。
书桌上最后摊着的是一篇没写完的稿子,还有一封没有回的信。
病历和片子
他病了很久,肺上的病。
一九三六年春天起,气喘加重。体重一路往下掉,最后只剩三十几公斤。六月以后,不能躺着睡,只能坐在藤椅上靠着,垫几个枕头。
请过几个医生,有中国的,有日本的,还有一位美国的肺科医生。拍了 X 光片,片子上的左肺有大片的阴影,肺大泡破裂造成气胸,压缩了肺。
八月,病情一度好转,能下楼走走,能坐着看书。九月又坏下去。十月十七日夜里起了变化,呼吸急,心跳快,人烦躁。十八日一天都在喘。
讣告
去世的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。
治丧委员会由几个人组成,名字登在报纸上。讣告很短:某某先生于某月某日某时在上海寓所逝世,享年五十六岁,择日安葬。
报纸的副刊出了纪念专号,编辑连夜组稿。有的稿子是约的,有的是自己送上门的。稿子写在稿纸上,行书,涂改很多,排字工人认得他的字。
寓所的楼下,来吊唁的人一批一批。签名簿摊在桌上,签满了换一本。有的人站一会儿就走,有的人坐着不肯走。
客厅改成了灵堂。墙上挂了照片,桌上摆了香炉和几碟果品。挽联挂了两排,有的是熟人写的,写在宣纸上;有的是不认识的读者送来的,写在白布上,字歪歪扭扭。有一副挂在门口,白布很宽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
出殡
十月二十二日下午出殡。
灵柩从寓所抬出来,抬上卡车,往万国公墓去。路线经过几条大马路,沿街站了人。
送葬的人很多,工人、学生、店员、报馆的人。队伍前头拉着横幅,后面有人发传单。走到半路,队伍越拉越长,有的路口堵住了,警察来维持。有人在路边摆了桌子,桌上放一碗水、一炷香,算是路祭;队伍经过时停一下,再往前走。
卡车开得慢,跟在队伍后头。到了虹桥路,路两边是田,人少了,队伍收拢起来。
到墓地的时候天快黑了,下葬,堆土,放花圈。
那面旗
灵柩上盖着一面白绸的旗,上面三个黑字:民族魂。
旗是事先做的,字是写上去的,笔画粗。下葬之前,旗从灵柩上取下来,跟着一起葬了,还是留下了,说法不一。墓前立的碑是水泥的,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,年月用公历,刻得浅。
书桌上的东西
去世以后,寓所里的东西被清点、编目。书按类上架,稿子按年份归档,信件装进纸袋,纸袋上写年份和来信人。
书桌上那叠稿纸,后来收进了全集。桌上还留着一样东西:一只闹钟,上了弦还在走,走得不准,慢了七八分钟。
丙子年九月初五、日干甲戌,这一天在讣告上、在墓碑上都没有写。讣告写公历,墓碑写公历,因为公历是外面的人在用的;干支是历书上的写法,那一天在历书上照排,与这块碑没有关系。
弄堂里的水站第二天照旧排队。九号的门关着,门口的花圈收了,地上留下几片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