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边的一锹土
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一日,杭州闸口,钱塘江北岸。
开工没有大场面。桩位放好,机器到位,第一根桩往下打。江面上有风,潮还没上来。
这一天是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初五。按站内历法核校,干支为甲戌年、丙戌日。
两条铁路隔在江两边
沪杭甬铁路从上海到杭州,修到闸口就停住;浙赣铁路从杭州往南,起点在江对岸。
两条线中间隔着钱塘江。火车过江靠轮渡:车皮一节一节拆开,推上船,拖过去,再挂起来。一趟要几个钟头,遇到大潮和大雾,干脆停摆。
浙赣线往西通江西,接萍乡的煤、赣南的钨。这些货要出海,得先从轮渡过江。民国铁道部算过这笔账:轮渡一年的周转开销,抵得上大桥造价的一个零头。
一九三三年,钱塘江桥工委员会成立。次年,桥工处在杭州挂牌,茅以升任处长,罗英任总工程师。
茅以升是留美的,卡内基理工学院博士,此前在唐山交通大学教书,教结构力学。他接这件事的时候三十八岁,手上没有一座大桥的施工经验。
桥工处连他在内几十个人,大半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工程师。图纸自己画,材料自己算,施工自己盯。铁道部请了一位美国桥梁专家做顾问,来过几次,看了江底的地质报告,说这桥难。
江底的流沙
钱塘江没有底。
这话是工地上的人说的。江底是流沙,一层压一层,厚四十多米,脚踩上去会陷。桥墩要站住,桩必须打到硬层。
第一根木桩打下去,锤子落下,桩往上弹。沙子把桩顶回来了。
反复试了几次,改了办法:射水法。一根水管插到江底,高压水把沙子冲开一个洞,木桩顺着水眼插进去,水一停,沙子合拢,把桩咬住。一根桩要打几个钟头,全桥的木桩打了几个月。
沉箱里的气压
桩打完,往下是沉箱。
沉箱是个巨大的混凝土箱子,底朝下,沉到江底。往箱里压空气,把水顶出去,工人在里面挖沙,箱子一点点下沉。箱顶接一根竖管,人和材料从管子里上下。
箱里的气压比外面高。工人下去要慢慢加气,上来要慢慢减压。减压减快了,氮气在关节里冒泡,关节疼得直不起腰——当时的说法叫沉箱病。
工地上备了减压室,旁边有医生。赶工期的时候,还是有人急着上来。
桥墩一个一个起来
全桥十五个桥墩,正桥十六孔,六十七米一孔,是当时国内最长的钢梁跨度。
钢梁从英国道门朗公司订,钢材从欧洲运来。沉箱、混凝土、钢筋,能自己做的自己做。桥工处还办了一个工地学校,教工人认图纸、学测量。
到一九三七年,桥架起来了。九月二十六日,铁路桥通车,第一列火车从闸口开到南岸,走了不到两分钟——轮渡要几个钟头的事,两分钟办完了。
八十九天
十一月十七日,日军逼近杭州。
炸桥的命令下来了。茅以升在桥工处的图纸上标过炸点:哪一孔、哪一根杆件、用多少炸药。这些数据是修桥时就留下的,为的是万一。
炸药埋进去,引爆。通车八十九天的桥,断成几截,钢梁落进江里。
江底的木桩
桥炸了,桥墩还在,江底的木桩还在泥沙里。
一九四六年开始修复,一九四八年部分通车,一九五三年又一次大修,换上新的钢梁。此后钱塘江上又架了二桥、三桥、四桥,这座一九三〇年代的老桥还在用,火车从上面过。
江底那些木桩没有拔出来,也不可能拔出来。它们埋在那里,上面压着几十米流沙,和丙戌那天打下去的时候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