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八
一九七〇年七月一日，西昌。站台上站满了人，彝族老乡穿着节日的衣裳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，这一天是庚戌年五月廿八，日干支壬午。
上午，第一列火车从西昌开出，往成都方向去。同一天，昆明也开了庆祝会。
修了十二年
这条路一九五八年开工，一九六二年停工，一九六四年复工，一九七〇年通车。前后十二年。
停的那两年，是国民经济调整。复工之后，工程加快了：铁道兵上了几个师，加上民工，工地上最多的时候几十万人。
线路从成都出发，经西昌、攀枝花到昆明，全长一千零九十六公里。
地质
难在地质。
线路要穿大小凉山，过金沙江、雅砻江，横跨几条大断裂带。岩层破碎，一挖就塌；有的地方有岩爆，石头会突然从掌子面上弹出来；有的地方是泥石流沟，一场雨下来，沟里全是石头和泥。
选线的时候，工程人员在山里走了几年。一条线比几条线，反复比较，最后定下的这条，是最省的一条，也是最难的一条。
桥隧
全线桥和隧道加起来四百多公里，占线路的四成。
有的地段，火车出了隧道就上桥，下了桥又进隧道，几十公里不见天。
隧道用钻爆法：风钻打眼，装药，放炮，出渣，支护。那时候风钻不多，很多地方靠人工打眼，一个人扶钎，两个人抡锤。
桥多是高桥。山谷深，桥墩高几十米，混凝土一斗一斗往上吊。
山里没有路，先修便道。便道是土路，宽几米，弯多坡陡，卡车上不去的地方，靠人扛、靠马驮、靠索道吊。一根钢轨要十几个人抬，走一里地歇三回。
物资从成都、从昆明两头运。水泥、钢材、炸药、粮食，一车一车往山里送。雨季便道塌方，车堵在半路，工地等料，一等就是几天。
隧道里的风是死的。放炮之后，烟散不出去，人要等，或者用风管往里送风。一茬炮下来，出渣、支护、再打眼，循环往复，一个月进几十米。
牺牲
修这条路，死了两千多人。
死因很多：塌方、放炮、坠落、水淹、病。工地上有医院和卫生队，可山里交通不便，重伤员送出去要几个小时。
沿线的烈士陵园，一座一座，埋的多是二十来岁的兵和民工。碑上刻着名字、籍贯、部队番号。有的碑上没有名字，只写「烈士」。
火车开进凉山
通车那天，火车头上挂着红绸，车厢里坐着修路的功臣。
沿线的小站上，老乡来看火车。有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大山，头一回见铁家伙。
这条路通了之后，攀枝花的铁矿石能运出去，山里的木材、药材能运出去，外面的盐、布、水泥能运进来。
攀枝花是这期间发展起来的。铁矿在山上，钢厂在江边，铁路把两头接上。矿石从矿山下来，装上火车，几十公里到厂里，卸在高炉旁的料场。
通车之前，这一带靠公路运矿，一辆车装几吨，路是土路，一趟要一天。通车之后，一列火车装几百吨，几个小时到。
钢轨
钢轨铺在枕木上，枕木铺在道砟上。山里的道砟是就地开的石头，砸碎，铺平，夯实。
隧道里的钢轨，白天也要开灯才看得清。车过隧道，风把煤灰和石粉吹起来，落在人的肩上。
有的隧道口挂着水帘，山上的水一年到头往下滴，落在道心里，积成小潭。巡查的工人路过，要看看道砟有没有被冲空。
壬午那天，西昌站台上的钢轨是新的，太阳一照亮得晃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