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一日,徐家汇
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一日,上海徐家汇。天阴,风从西北来,田里的稻已经割完,剩下短短的茬子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天在壬申年,日干支壬午。
早上,观象台的人打开记录簿,写下第一页:日期、时刻、气温、气压、湿度、风向、风力、云量、雨量。写完合上簿子。这是这个台的第一条正式记录。
一间平房和几件仪器
观象台起初是一间平房,在徐家汇的教会地界内,旁边是教堂和学校。房子不大,一间做观测室,一间放仪器。
仪器是几件:水银气压计,玻璃管立在本盒里,读的时候要看管里水银柱的高度,还要按温度做订正;温度表,两支,一支干球一支湿球,湿球的球部裹着纱布,纱布下端浸在水里,两个读数一比,能算出湿度;风向标和风速器,装在屋顶,用线连到屋里的表盘;雨量筒,一个铁皮圆筒,筒口接一个漏斗,雨水落进筒里的玻璃量杯,倒出来量。
还有一件是日照计,一个玻璃球,太阳晒过来,在后面的纸卡上烧出一条焦痕,焦痕多长,就是那天晒了几个钟头。
这些仪器都要校准。温度表要跟标准表比,气压计要跟标准水银柱比,比出误差,记在本子上,读数的时候加上或减去。
簿子上记什么
记录簿是竖格子的,一天一页,或者两天一页。
每一格填一个数。温度写到零点一度,气压写到零点一毫米,风向用十六个方位记,风力按蒲福风级估。云量按十分之几记,全天是十,无云是零。雨量按毫米记,一天下了几毫米,倒进量杯里看刻度。
天气现象另外记:晴、阴、雨、雪、雾、霜、雷、露。打雷要记时辰,下雪要记积雪的厚度。
这些数字看着琐碎,可攒上几十年就是气候。哪一年雨水多,哪一年冬天冷,哪个月刮台风,翻簿子就能查。
一天记几次
起初一天记三次:早上、中午、傍晚。后来加到六次,再后来按国际惯例,每三小时记一次。
为什么要在固定的时刻记?因为这些数字要跟别处的台站比。香港、马尼拉、东京、西贡都设有气象台,各台按同一个时刻观测,把数字汇总起来,才能画出天气图,看出气压的高低、风的方向。
所以簿子的页眉上写的是公历日期和时刻,不是农历。农历在一个月里长短不一,没法跟别国的台站对上;公历是大家都认的,同一时刻观测,数字才能比。
那场台风
一八七九年七月,一场台风从东南海面过来。
观象台的人从气压的下降、风向的转变、云的形状上判断出台风要来,向上海的报纸和港口发了消息。船进了港,货物收了,屋顶上的东西绑了。台风过境的时候,外滩的树被吹倒了不少,江里的船有搁浅的,可损失比往年少。
这件事让观象台在当地立住了脚。此后它的观测数据定期公布,上海的报纸会转载它的天气消息。
外滩的信号塔
一八八四年,观象台在外滩设了一处信号台,挂信号旗、放信号炮,通知港口的船。
信号塔立在江边,塔身是砖的,顶上有一根杆。台风要来的时候,杆上升起一个黑色的圆球,或者两个,或者三个,球的数量表示风的强弱和来向。夜里改用灯,红灯、白灯,挂几盏也有讲究。
船长在甲板上看塔顶,看挂的是什么,就知道该不该出港。这套办法用了很多年,一直到无线电普及以后才慢慢不用。
簿子的页眉
观象台后来盖了新楼,砖木结构,有塔楼,观测场地搬到楼前的空地。楼用了一百多年,簿子也一直记着,中间换过几种格式,页眉上始终是公历的日期和时刻。
壬申年的那本簿子,第一页上写的是十二月一日。页眉上没有干支——记这一页的人要的是一个能跟香港、马尼拉对上的时刻,不是日子怎么数。壬午这两个字,只在那一天的历书里,簿子上没有它的位置。两套记法各有各的用处,一个是给别处的台站看的,一个是给看日子的人看的。
冬天早上,观测员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,先在屋里把温度表看一遍,再出门去看风向。门一开,冷气进来,簿子上的纸翻了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