洋泾浜南的门面
一八七三年一月十七日,上海洋泾浜南永安街,一家新局子开了门。
这天是同治十一年十二月十九。年关将近,街上已经在卖年画、写春联,这家局子门口挂的是「轮船招商局」五个字。
按站内历法核校,这一日是农历十二月十九,干支为壬申年、己巳日。
江面上的船已经不是中国的
长江口跑的都是洋轮。
旗昌、太古、怡和,三家把持着沿海与长江的航线。中国的沙船、福船在近海还能撑,进了长江就被挤到边上。
更麻烦的是漕运。南粮北运,靠运河,运河淤了,改走海路,海路上没有中国自己的轮船。
沙船是江苏、山东沿海的老船型,平底,吃水浅,靠风走。道光年间上海一带还有几千艘,到同治末年剩不到一半。漕运改海之后,这批船接不上活,船户把船拆了当柴卖。
李鸿章的一道折子
一八七二年,李鸿章上折,请试办轮船招商。
办法是官督商办:官面上给政策、给漕运的货、给低息的钱,具体经营由商人做,账目自负盈亏。
这四个字后来被骂了很多年。它的好处是起步快,坏处是官与商扯不清:赚了钱,官要分;亏了本,商要担。
开局招股不顺。商人怕官,钱投进去,话不一定算数。第一期股本凑了很久,实收远少于额定,缺口靠官款先垫。
谁在管这摊事
开局由朱其昂主持。
第二年,唐廷枢进局做总办,徐润做会办。这两个人都是从洋行出来的,懂航运,也懂账。唐廷枢在怡和做过买办,徐润在宝顺做过,都是能跟洋人掰手腕的角色。
局里的第一艘船叫「伊敦」,是买来的。船旧,跑得慢,可它挂的是中国的旗。
太古、怡和见来了对手,把运价压下去。招商局跟着压,压到成本以下,靠漕运的官货撑着。这场仗打了好几年,最后坐下来议价,各走各的线。
码头和栈房是另一笔本钱。船到了要卸,货要存,存了要转。招商局在上海、天津、汉口陆续置了码头,栈房一排一排接起来,这一块比船更值钱。
买下旗昌
一八七七年,招商局做了一件大事:收购美商旗昌轮船公司。
旗昌在长江航线上亏得厉害,船旧,价低。招商局凑了银子,把它的船、码头、栈房一并买下来,船队一下扩到二十几艘。
这件事在当时的报纸上吵了很久。有人说值,有人说买贵了。争了几年,船确实多了,航线也确实铺开了。
买船的钱有一部分是借的,利息压在账上,好几年才还清。为了还债,局里把几条旧船卖了拆了。
局里的账分官、商两本。纸面上清楚,做起来麻烦:一票货走了,算官款还是算商款,先要吵一架。吵不完的,报到衙门,衙门也判不清。
漕运的货是招商局的底。每年江浙的粮米北运,尽量交给招商局的船,这一笔官货撑住了运价战里的亏空。官货的价钱由官府定,比市价低,可它稳。
几年下来,船队添到十几艘,跑的是上海到天津、上海到汉口两条主线。船不大,班期准,货主慢慢认了这个招牌。
洋行压价,靠的是规模;招商局撑价,靠的是官货与免税。两边都没把对方挤垮,最后各占一半。
局里的章程十几条,讲股东怎么议事、账目怎么查。纸上写得像模像样,做起来还是督办一句话。
江面上的旗
十二月十九那天开门,账上没多少钱,船只有一艘。
己巳那天开出去的第一班船,回来时舱里装着北方的豆饼。江面上的旗换了颜色,跑船的人还是那些人。